清晨的光逐渐漫过隔离室的窗沿时,乙骨忧太是被一种过分安静的感觉惊醒的。
他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搭在自己身上的深色外衣。衣料上残留着很淡的冷香,边缘绣着几道已经敛去光芒的暗金咒纹。他昨夜一直抓着她的手,后来大概实在撑不住,才在高烧与哭泣后的疲惫中睡了过去。
意识恢复的那一刻,忧太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几乎是立刻坐起来,仓促得连额头上的毛巾都滑落到了被面上。输液管被扯得晃了一下,手背传来刺痛,他却顾不得,只慌乱地望向昨夜她坐过的位置。
椅子是空的。
那一瞬间,熟悉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脊背灌进身体。
“家主……”
他的声音很轻,近乎发颤。
隔离室另一侧,伏在结界中的里香也立刻抬起了头。庞大的咒灵身躯挤占了大半空间,苍白外壳上仍残留着昨夜咒力暴走时崩裂的痕迹,层层牙齿却已经收拢起来,只在听见忧太不安的声音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呜鸣。
黑色咒力开始沿着地面蔓延。
里香无法理解许多事,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忧太的恐惧。那份恐惧通过连接直接落进她残缺而混乱的意识里,于是她本能地想撑开身体,将忧太连同整间屋子都藏进自己怀中。
结界表面泛起细小涟漪。
“我在这里。”
声音从门外传来。
忧太猛地转过头。
她推开隔离室的门,手中端着一只盛有温水的杯子,苍白长发已经重新梳理整齐,只有发尾仍带着一点尚未干透的潮意。昨夜被雨水浸湿的衣服已经换下,她今日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外衣,领口没有繁复的家纹,看上去比平日少了几分令人不敢靠近的威仪。
她只是出去取了水。
忧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身体却比言语更诚实,掀开被子便想下床。脚刚触到地面,他便因高烧后的虚弱晃了一下。
她把水杯放到桌面,及时扶住了他。
忧太抓住她的袖子,低下头,像在为自己刚才过分明显的惊慌感到难堪。
“我以为……”
他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完。
她没有说他想多了,也没有用“我只是离开一会儿”轻轻带过。她俯身替他拉好滑落的外套,掌心托住他单薄的后背,让孩子能够稳稳站住。
忧太的手指收紧。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您已经很累了,我还……”
“忧太。”
她打断得很轻。
忧太抬眼时,那双因哭泣而红肿的眼睛里仍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惶恐。他已经太习惯在提出需要之前先判断自己是否会给别人添麻烦,甚至连害怕都要先为之道歉。
“人在失去重要的人以后,会害怕剩下的人也离开,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她看着他,“你不需要因为依赖我而感到抱歉。”
忧太怔了许久。
他大概仍然无法真正相信,有人会如此平静地允许自己依赖。可那只抓住她袖口的手没有松开,反而一点一点向上,最后轻轻抱住了她的腰。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夜那样崩溃地用尽全力,也没有哭出声音,只是将额头贴在她身前,确认她的呼吸、体温与声音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抬起手,缓缓抚过他的后脑。
“我说过会带你们回家。”
忧太闷闷地应了一声。
里香仍在看着他们。
她的意识比昨夜清醒了一些,已经能够分辨自己不是被遗忘,只是仍旧无法抑制那种从死亡中延续下来的不安。她庞大的手掌压在地面上,指骨缓慢移动,想靠近,却又因为自己的形态停在原处。
她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记得新裙子的腰间有一条红色缎带,记得自己原本想和忧太一起去便利店买花,也记得那栋尚未抵达的房子里有一间属于她的房间。
可是她低头时,看见的只有一只能够轻易将人类捏碎的手。
“里香。”
她从忧太身边直起身,朝咒灵走去。
里香的手指微微蜷缩。
“里香……现在……很难看。”
声音仍然破碎,从层层牙齿与咒力深处挤出来,却已经能够组成较为完整的句子。
忧太立刻回头。
“不是的。”
她抬起手,将昨夜从积水里捡回、清洗干净的红色缎带系在里香的一根指骨上。
鲜亮的红色落在苍白而扭曲的咒灵躯体上,显得很小,却异常清晰。
她替里香整理好缎带的结。
里香望向忧太,又看向自己指骨上的红色缎带。
“您会害怕我吗?”
她问得很慢。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咒灵冰冷的额侧。
“不会。”
里香低下头,庞大的身躯一点一点伏下来。她无法像人类时那样扑进某个人怀里,只能把额头轻轻抵在她掌中,发出压抑许久的、属于小女孩的哭声。
“我不是故意变成这样的。”
“我知道。”
“我也没有想伤害那些人。”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忧太活着。”
“我知道。”
每一句回答都没有迟疑。
忧太走到她身边,将双手放在里香的一根手指上。他无法真正抱住现在的里香,却仍旧竭力靠近,仿佛只要他们三个人还能够触碰彼此,死亡就不能彻底把谁带走。
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还有一件事。”
她想了想,还是说道。
“不要把彼此的生命变成必须偿还的债。”
她的声音温和,却很认真。
“里香救下忧太,不是为了让忧太从今往后都活在愧疚里;忧太留下里香,也不是为了让里香永远只能围着忧太存在。你们可以爱对方,可以保护对方,但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不允许对方拥有自己的选择。”
两个孩子未必完全明白。
忧太却像被那句话刺中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他确实曾在最绝望的一瞬间想过,哪怕将里香永远绑在自己身边也无所谓,只要她不要消失。
里香也没有说话。
她对“被留下”的渴望太强烈,强烈到几乎无法想象有一天忧太会走向她无法跟随的地方。
她看着他们,没有要求两个七岁的孩子立刻理解爱与束缚之间的界线,只轻轻握住忧太的手,又碰了碰里香指骨上的红色缎带。
“现在不懂也没有关系。”
她说。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