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脸上的散漫彻底消失。
甚尔也不再说话。
三人的身影同时掠上山路。
第一层结界被五条悟强行扭曲。
第二层结界在天逆鉾接触的瞬间裂开。
第三层则在她抬眸时,无声燃起金色纹路。
寺庙中的羂索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头看向门外。
里梅身边的冰霜迅速向四周蔓延。
宿傩仍站在影池旁。
他没有回头。
四只眼睛都注视着水面下那个拼命向黑暗深处躲藏的灵魂。
他的指尖缓慢下压。
而在寺庙之外——
风雪忽然停了一瞬。
不是风真的停了。
而是从寺庙外蔓延进来的咒力过于庞大,连漫天落雪都被无形的力量悬在半空。细碎雪粒停在破损的檐角、石阶与枯枝之间,像整片天地被某个人轻轻按住。
宿傩站在影池边,四只眼睛同时望向寺门。
下一刻,最外层的结界裂开了。
没有爆炸,也没有剧烈的震动。
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线从风雪中掠过,古老结界便像被从中抽走了最关键的一根线,无声分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咒力残屑。
她踏过石阶。
墨色衣摆掠过积雪,苍白长发被夜风吹起,发尾在身后微微蜷曲。她身上没有沾到一点雪,金色眼睛越过羂索与里梅,径直落在影池中央那具沉睡的身体上。
五条悟跟在她身后。
少年已经摘下墨镜,苍蓝色六眼无遮无拦地扫过整座寺庙。看清影池中的术式结构后,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甚尔则落在最后。
他手里握着天逆鉾,目光在羂索额前的缝合线与宿傩之间短暂停留,最终落向影池深处。
那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
像一个孩子蜷缩在看不见的黑暗里,正在努力屏住呼吸。
“来得比我预想中快。”
羂索微笑着开口。
她没有看他。
“离开那具身体。”
这句话是对宿傩说的。
宿傩垂眸看了一眼指尖下方的影池。
“你在命令我?”
他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还带着一点愉悦。
许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说话。
不许他杀掉山脚下误入结界的樵夫。
不许他为了试验术式,将整座山里的咒灵一次性引出来。
不许他把不喜欢的食物扔给路过的野兽。
那时他还没有被世人称作诅咒之王。
他只是一个被她从雪地里捡回去、力气大得能够徒手折断树干,却连筷子都不会用的孩子。
她说不许。
他便会不高兴。
可最终总会听。
如今已经过去太久。
她却还是用同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宿傩唇边的笑意加深,指尖缓慢没入池水。
黑色水面骤然震动。
藏在影界深处的灵魂立刻蜷缩起来,恐惧如同涟漪般向四周蔓延。
她的眼神沉了下去。
“宿傩。”
只是名字。
宿傩指尖的动作却停了一瞬。
那是她给他的名字。
也是漫长岁月里,唯一不曾把他当作怪物、诅咒或某种不祥征兆的人,亲口给予他的东西。
宿傩抬起眼。
“为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鬼,你又准备拦我?”
“是。”
她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宿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为什么?”
“我答应会把他的身体带回来。”
“你答应过的事情很多。”
寺庙里骤然安静。
五条悟的眼神冷下来。
甚尔握着咒具的手也微微收紧。
只有羂索仍站在原处,像是在欣赏一场早已预料到的争执。
宿傩看着她。
“你也答应过不会离开我。”
风雪重新落下。
一片雪花停在她苍白的发梢,很快被咒力融化。
她没有移开视线。
“是我欠你一个答案。”
“只是一个答案?”
宿傩低低笑了一声。
“你以为说几句迟来的解释,我就会把这具身体让出去?”
“不是让。”
她走近影池。
“它原本就不属于你。”
刹那间,无数斩击出现在她脚边。
石面崩裂,雪与碎石一同掀起。
五条悟已经向前一步,挡在她身侧。无下限横亘在两人之间,逼近的斩击被停在近乎静止的距离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宿傩看向他。
“我在和她说话。”
五条悟面无表情。
“巧了,我也不喜欢别人当着我的面和她说话。”
“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答应救的人,当然和我有关系。”
苍蓝色眼睛微微眯起。
“还有,别一副你最了解她的样子。”
宿傩眼底浮出冰冷的恶意。
“就凭你,也敢在我面前吠叫。”
五条悟笑了。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至少我没有活了一千年,还在为被丢下的事闹脾气。”
寺庙的半边屋顶瞬间消失。
宿傩甚至没有抬手。
无形斩击从五条悟颈侧掠过,被无下限停在皮肤之外。细碎白发被气流扬起,少年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
“悟。”
五条悟仍盯着宿傩。
“我知道。”
他说。
“我会替你拦住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宿傩的神情真正冷了下去。
她让五条悟拦住他。
不是其他术师。
像一种无声的信任,也像某个他曾经拥有、后来却被别人取代的位置。
宿傩缓慢收回放在影池上的手。
“你想救他?”
他问。
她看向黑暗深处。
“嗯。”
“即使这具身体拥有十种影法术?”
“正因为如此。”
“他控制不了的。”
“他可以学。”
“他在影子里躲了几百年。”宿傩嗤笑,“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敢回去。这样的东西得到十影,也只会被力量撕碎。”
影池中的灵魂轻轻颤了一下。
她却没有反驳。
“他确实还不会控制。”
她说。
“但我会教他。”
宿傩四只眼睛同时盯着她。
“你要教养他?”
“是。”
“像对我一样?”
她安静片刻。
“我不会再用对你的方式对他。”
这一句话比否认更加锋利。
宿傩周围的咒力骤然暴涨。
整座寺庙开始震动,石柱表面无声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切痕。里梅立即后退,羂索也在阴影中悄然拉开距离。
可她仍站在原处。
“我第一次养孩子。”
她继续道。
“有很多事做错了。”
宿傩脸上的怒意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他。
“包括离开你。”
“闭嘴。”
“宿傩。”
“我让你闭嘴。”
血色咒力如浪潮般向四周扩散。
她却向前走了一步。
“你曾经最恨那些人把你当成诅咒。”
宿傩瞳孔微缩。
“他们没有问过你的意愿就自顾自的做下决定。”
她看向影池。
“现在,这个孩子也没有被问过。”
“禅院家把他的身体称为容器。”
“羂索想把他的灵魂沉进恶意里。”
“所有人都替他决定该成为谁的工具。”
她重新看向宿傩。
金色眼睛安静得没有一丝畏惧。
“你也要成为当年那些人吗?”
空气凝固。
宿傩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
他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用他的过去劝他。
用那个早该被他亲手碾碎、却始终留在灵魂最深处的弃婴,拦住如今的他。
荒唐。
卑劣。
却比任何术式都更准确地击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