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十八年,初夏。
汴梁的春意在不知不觉间散尽,皇城内外的古槐绿得愈发浓郁,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覆十里宫道,将炎炎烈日尽数挡在天外。风过林梢,碧叶翻涌,簌簌声响连绵不绝,衬得偌大皇城愈发恢弘肃穆,也愈发幽深静谧。盛世的繁华铺陈在宫阙楼台、市井街巷,可繁华之下,永远藏着外人看不见的暗流汹涌、人心博弈。
自李木青入主东宫、日日为储君讲学以来,已近两月。
这两月光阴,说长不长,不过数十日晨昏相伴、青灯共案;说短不短,足够让深宫少年固化的认知彻底翻新,足够让朝野上下躁动的猜忌悄然发酵。东宫文华殿的书声,日日准时响起,从不间断。世人皆看得到,少年丞相日日入宫伴读、悉心授学,储君日日静心听讲、勤勉向学,君臣和睦、师徒相得,传为朝野美谈。
可唯有身居中枢之人方才知晓,这看似温润平和的君臣相守,早已触动了朝堂根深蒂固的利益格局,刺痛了一众老臣勋贵的固有权势。
大齐开国二十载,朝堂势力大致分为三派,泾渭分明、相持制衡,维持着太祖年间微妙的朝局平衡。其一为**开国勋贵派**,皆是随太祖陈谢南征北战、打下万里江山的旧部,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宗族子弟遍布朝野、扎根地方,根基深厚、盘根错节,是大齐最稳固、也最顽固的朝堂势力;其二为**世家文臣派**,中原百年士族传承,世代书香、累世为官,深耕文脉、掌控舆论,固守古礼旧制,轻视寒门新进、排斥少年新贵;其三为**寒门新锐派**,是太祖开国后广开科举选拔的新晋臣子,无家世倚仗、无宗族庇护,唯有一身学识、一腔抱负,依附皇权、恪守中立,人数虽少,却最得太祖信任。
而二十二岁的李木青,以寒门之身、乱世遗孤之底色,一朝破格拜相、总领百官,又入主东宫、身兼帝师,一人身兼两大至尊要职,横空出世、骤得圣眷,硬生生打破了维持二十年的朝堂制衡。
他不属于勋贵,不依附世家,不结党、不营私,清正孤直、独峙中枢,只忠于皇权、忠于社稷、忠于万民。这般超然世外、独掌相权的姿态,看似坦荡无私,实则彻底阻断了勋贵、世家操控储君、影响未来朝局的前路。
这才是朝野诸人真正忌惮他、排挤他、想要扳倒他的根本缘由。
此前众人尚且观望蛰伏,只敢私下议论、暗中揣测,不敢公然发难、直面圣眷。可两月朝夕相伴,储君对李木青愈发敬重信赖、言听计从,东宫课业、储君认知、行事心性,尽数被李木青潜移默化引导改变。一众老臣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忌惮与嫉恨交织缠绕,化作汹涌暗流,悄然席卷整座朝堂。
卯时末刻,天光微亮,朝钟初鸣。
文武百官依序入朝,冠裳济济、步履规整,沿御道缓缓步入太极殿。晨光穿透殿宇重檐,洒落在丹陛之上,鎏金殿顶熠熠生辉,百官立在光影之下,神色恭谨、面容肃穆,可眼底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李木青一身青色朝服,立于百官之首,身姿清挺、眉目沉静,周身无半分波澜。他神色坦荡、目光平和,静静立在班列之前,听着身侧百官细碎的呼吸与无声的打量,心中了然通透、不起涟漪。
这两月来,朝野的猜忌、排挤、试探、攻讦,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只是他身居相位、身负社稷,无暇顾及私人恩怨、朝堂倾轧。他心中装的是天下民生、边疆安稳、朝局清明、储君成长,故而始终守正自持、淡然处之,不结党、不反击、不辩驳,以一身清正抵万千污浊。
不多时,内侍高声传唱:“陛下临朝——百官觐见——”
百官齐齐躬身垂首,山呼跪拜:“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祖陈谢端坐龙椅,身着明黄十二章纹龙袍,眉眼沉锐、威仪深重,半生征战杀伐、半生治国安邦,沉淀出俯瞰山河的帝王气场。他目光沉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沉稳有力,响彻整座太极殿:“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归位,垂首肃立,静待朝议开启。
寻常朝会,皆是各部尚书依次奏事,上报民生、赋税、军务、漕运诸事,丞相拾遗补缺、统筹全局,陛下定夺决断、拍板施策。可今日朝会,气氛格外凝滞压抑,无人率先出列奏事,满殿文武默然垂首,视线却不约而同、若有似无地飘向班列之首的李木青。
片刻沉寂过后,位列文官班首的三朝老臣、当朝太傅张怀安,率先缓步出列。
张怀安年近花甲,须发半白,是前朝遗留的大儒、大齐开国的文臣元老,深耕朝堂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世家文臣一派的领袖,素来守旧古板、重礼尊制,最是看不惯少年新贵破格掌权、逾越旧规。
他手持朝笏,躬身垂首,声线苍老沉稳,字字铿锵、直指要害,打破殿内死寂:“臣有本启奏。”
太祖目光微凝,淡淡开口:“太傅请讲。”
张怀安抬眸,目光坦然直视龙颜,句句看似为公、字字暗藏针锋:“臣窃以为,东宫师儒之选,关乎储君德行、国朝未来,不可不慎、不可轻废。旧制,东宫太傅、少傅,必选年高德劭、深耕儒道、阅历深厚之老臣,方能涵养君心、端正储性、教导礼法。今陛下破格任用少年宰辅入侍东宫,臣不敢言李丞相无才,却敢言**储君教化,不宜过急、不宜偏科、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