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寂寂,常青的灌木扑簌扑簌,景观灯点亮了树干,黑与褐拼接,不规则的圆柱有的挨着彼此,有的岔成倒人字。
飞来椅上坐着两个人,两个人四目相对,有两目平静,有两目惊骇。
“所以你是故意的?将计就计?”
蔚棠一时半会儿难以收整自己对容玙布局的愕然,她缓缓回过脸,两眼空空地看着鞋尖前面的空地。
“嗯。不过,真相那么早就被揭露,是我没想到的,我的原计划是等涂寒发歌以后,再让我师姐安排人帮忙澄清,因为那个视频——我也留有一份,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容玙的口前萦萦往外出着淡淡白水雾,他低着脸,目光偏在蔚棠的脸孔上,“但涂寒还是把歌发出来了。”
喃喃从蔚棠的唇际掉出来:“所以还是正中了你的下怀……我的天。”
“你是不是想借涂寒的名气让自己一步登天?乐坛的头部前辈抄袭初出茅庐的天赋异禀新人,还故意抹黑新人,处心积虑地想把怀揣着让昆曲重见天日的理想的后辈打压到泥潭里,结果真相是这个新人曾经差点被其他人强制猥亵,凭一己之力一对多保护自己。”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容玙,双唇制造纳罕:“这是什么美强惨故事线啊?太戏剧化了。我有种预感,等真相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曝光以后,你估计要一飞冲天。”
“可是,你打算怎么把真相公之于众呢?”
借了庭院灯的光,鸡子白衣般的光辉附着在容玙的面容上,与夜交汇,越发衬得白愈白、黑愈黑。
他落了眼光在蔚棠仰举的双目上,小小的一圆阴影在唇角上挤生出来,莞尔催出洁简:“唱出来。”
一卷风过,夜又踮踮地退了下去。
《新曲》第四期终于播出了容玙在六进三组内淘汰赛内的表现,《曲中红妆》不特收纳了戏腔,还使其通过氛围电子乐与现代爵士乐衔接,节目一经播出遂口碑载道。
张星皓也如愿以偿,他对容玙直白的贬低为他引来了漫天的人身攻击,毕竟前有容玙被抹黑而后澄清的繁琐。
一个曾经经受过他人猥亵未遂,为了崇高理想参加节目,却遭历污蔑被扒伤口的美强惨标版,理所当然地拥有了数以万计的为他冲锋陷阵的护卫兵。
纵然有少部分人称赞张星皓的勇气,也有人对他的言行认可,但一并被“多数”给淹没。
而在不为大众所知的《新曲》新一期节目的录制过程中,暗礁冉冉被造生。
制造暗礁的劳工正翘起二郎腿,两手挽在膝盖上,他身畔不似以往,没待着词本。
隔了一张小几的两个人相顾无言,小房间内的镜头冰冷地睁着电子眼睛,框住了房间内的人。
“上一场比赛,我复活张星皓的原因,你知道吧?”涂寒先开了他那张尊口。他似笑非笑地流眄着桌对岸端坐着的人,
正捏着记录有歌词的纸张,容玙的指腹摩挲着纸页,纸自身的粉感携着他的手指温度与他指腹亲近。
“知道。”不着一尘的轻落出来的词眼。
涂寒低下脸笑了笑,再抬下颚时,他兜在膝盖上的手也拨了两下手指,耐人寻味的问题被抛出:“我知道他唱不过你,但是他身上有股劲,他就比你多这股劲。你知道是什么劲么?”
容玙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想红。”
微微前伸着头将耳朵侧朝前的人直回身去,容玙挑高了他的眼皮,将眸光交汇的两双眼睛各藏心思。
“踏”的一声,涂寒放下了被翘起来的那条腿,他两只手摊回身体两侧,往软沙发上一撑,身便被捎起来。
“好了,你是不需要我操心的,真论起唱作的能力,我们俩分庭抗礼,所以,我就去管管那个需要我操心的老二了,你自己准备着。”他不疾不徐地踩步离开,关门前倒是向容玙滑了一眼的意味深长,此外还有些笑意弥漫。
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那种笑意。
房间的门被关上,微小的“咯哒”。
房间的门被打开,微小的“咯哒”。
容玙在张星皓之后上台,流光溢彩的舞台上,聚光灯之下有他,聚光灯之外有数百双眼睛,而镜头所代表的,又是无数道目光。
他坐在摆在中央的钢琴前,手指按上钢琴键。
普罗科菲耶夫的《讽刺》从他指下井喷而出。
坐在前排的观众能够看见一众工作人员的议论动作,舞台总监在黑黢黢里展现面容中的焦躁,他握着麦克风,凑在其前方的嘴快速变幻着口型。
安然于晦色之中的四位导师也神色各异,独眯着眼的是涂寒,他两手支在身前的小桌上,交握的手抵在下巴前。
提词器仍在工作状态中,但坐在钢琴前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高抬贵首”。
台下唏嘘渐起,唧唧哝哝的议论从这个角落伸展到那个角落。
一曲毕,围绕着舞台的人被忙碌裹挟,连导师都别开了脑袋与台下的工作人员交流了起来。少时,流程正常进行,不正常的是没有导师问容玙选择该歌曲的初衷。
张星皓登了场,他们直接进入了投票环节。
麦克风被两手共握着,垂在小腹前。张星皓划眼览过距离自己一臂远的容玙,他两唇相贴了片晌,继而用容玙能勉强听清的音量问:“你想退赛?”
被他卖力地用眼角搂着的人影无动于衷,隔了十来秒,微不可察地摇摇额头。
“那你是……”
“你会知道的。”朗朗琤音落地,砸出某一种回避。
最终的票数在所有人预料之中,容玙收获的票数不足二百,张星皓碾压式取胜。
但吴桥却举起了话筒,性别特质模糊的嗓音被扩出来:“容玙。”
她一手扶着小桌,前身倾压在桌缘,映向前的目光定在容玙身上,“你弹的曲子很有意思。”
“你的前导师涂寒手里没有复活名额了,另外两位导师也都因为没有像我这样的远见而用掉了复活名额。”吴桥腮上的笑有几分洋洋得意的意思,眼睛括着势在必得。
她挪着手放在边际的按钮上,陡地深按。
——“欢迎你,我的新组员;来认认你的新导师吧,我是吴桥。”
《新曲》的第八期播出后激起一片哗然。
“路径依赖”在网络舆论中发挥作用,质疑容玙行为冲动怪异的声音零星,大多都是在怀疑《新曲》节目有内幕的言论。
练功房里知晓实情的人拢在一起。
蔚棠罕见地上前打扰了正在撸水袖以便系上身前系带的林佳,她抱住林佳的胳膊,赖皮似的凑脸上去,哼哼问道:“虽然你没去看决赛,但是你不是看了半决赛嘛?快告诉我容玙那场比赛唱了什么吧,你偷偷告诉我,节目组的人又不知道。”
“不是因为保密协议才不告诉你的,”林佳无奈地瞟了一瞟挂在自己手臂上的蔚棠,从水袖里钻出来的手正系着身前的衣襟带,“师兄跟我和吕知云师姐都说过的,他希望等节目播出以后能够给你惊喜。”
把纠缠在林佳手臂上的胳膊垂回身前,蔚棠勾着自己的手指,鼓着嘴道:“难不成他真的把那首歌压场唱了吗?可是我真的很希望能尽快揭穿涂寒的真面目,我现在看到一堆人夸他有才华我就很不高兴。”
“也许你可以直接去问师兄。”林佳系紧了系带,她扬了一双诚恳给蔚棠。
问容玙——势必是问不了的,她现在连见他都不大好意思。
怪就怪去年年底的那个非要和容玙一同跨年的她。
看到《新曲》第四期,她和贝音齐齐发现了钱路是参赛选手——应该称之为“终于发现”。
于是,跨年夜想出来找乐子的两个人合理地邀请了这二位参赛人士。
集合地定在人满为患的广场——附近的商场门口。
“Hello,在吃独食吗?”
蹲在门口吃甜筒吃得嘶哈嘶哈的贝音被近处的呼唤惹得昂起了脑袋,看着近在咫尺将远处广场的繁华所蔽翳的男人,她伸出舌尖舔掉唇瓣上的冷甜。
“钱路啊。”把剩下的甜筒小尖豪迈地塞进嘴里,贝音两腿从弯到直,她含糊不清道:“你小子,一开始居然不告诉我们你也参加了《新曲》。”
钱路跟着她的起身起首,脑袋摆正,他挤着眉毛笑道:“我还想问问你们呢,怎么现在才来问我这件事,第四期都播出了。”
“不过——你为什么要说‘也’?”他头一歪,额头上被耸高的眉毛压出了浅浅的横纹,无辜的一双眼盯视着贝音,“难道,你们还认识别的人也参加了《新曲》吗?”
贝音半天只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她皱着眉眼,但目光无意地一抖。
抖出去的视线再也收不回来,她的双眼捕捉着在她的视野中逐渐从小变大的两个人。
蔚棠和容玙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朝商场的2号门走去,她两只手放在大衣的口袋里,偶尔脸回转向后,风拂动发丝横到脸颊上,几根紧挨着双眸。
“你这期的节目录得怎么样呀?我知道你签了保密协议,但是——反正我也已经知道了挺多的,你可不可以破罐子破摔告诉我这次的录制怎么样?涂寒是不是不在你面前装了?”
从车上问到车下,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特质终于被容玙所了解。
青瓷蓝的天空为他们披上一层黯淡,朦胧间又偶有星亮,店铺的光透过落地窗倒下来。
“到了明年你就知道了。”他撷笑觑她。
“那还要等到明年的一月末!都快过年了,容玙,你不要小气。”
风将蔚棠的不乐意带走。
他们抵达了集合地。
早先跟着贝音的视线迁移的钱路,目光也正在容玙的脸上,他的眼睛瞠大了些,难以置信就这么从本能张开的嘴里摔下来:“容玙?”
承载着他的难以置信的人慢悠悠地把眼睛对向他。
“我是容玙,请问你是?”
钱路一副嗓子被堵了似的表情,他的肩膀略绷,后收了些的脸上堆放着呆滞。
片刻,一根手指按在他锁骨中央,钱路指着自己,惊愕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将他惊到的人眨了两下眼。
温隽的笑容和薄情的反问联手——“我应该记得你吗?”
“抱歉,最近事情比较多,可能忘性变得大了点。”
钱路脸上的神气塌下来,他小幅度地晃了晃脸,拍着自己的胸口,拍出没劲的声音:“没事,没事。我们本来也见得少,你不记得我也正常,我叫钱路。”
“连详细介绍都没有,你好像被打击到了。”贝音用手肘撞了撞钱路,她睃了一群促狭出去。消失的“money钱”那一串所诱发的促狭。
钱路耸耸肩,呶起来的嘴在表达不置可否。
“还有你啊蔚棠,跟容玙一起来,抛弃我,搞得我孤独寂寞冷。”贝音转嘴就把话刃指向了作壁上观的蔚棠。
“嗯?”蔚棠后缩了缩脖子,她扇了扇睫毛,“那我等下给你叫网约车送你回家,这样我就参与了你回家的过程。”
“你哪里参与了?!”
“车是我叫的呀。”
对话以贝音的白眼结尾。
翻完白眼,她转而提议道:“你们吃晚饭了吗?我们去对面的那条街找找吃的吧。”
另外三人欣然同意,只不过他们低估了摩肩接踵的人群的冲击力。
网约车蔚棠是没机会为贝音叫了,她现在连贝音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
站在一棵和身边的两棵树相差无几的树下,她环顾四周,视线绕过广场上攒动的人头,那一张张脸几乎要把她逼成脸盲症患者。
她掏出手机对着身后的店铺拍了张照片,进而在微信里拉了个小群,把照片发在小群里。
【池塘没有鱼:SOS!】
【池塘没有鱼:你们在哪里!】
【贝音:我和钱路在一家面包店门口】
【贝音:[照片]】
将照片放大,蔚棠记下大概模样后对照着街上的店铺寻找,可惜店前道路已然被游客占据,她一头钻进人堆里,反而再次迷失了方向。
在她艰难地继续挤过这个人那个人向前走时,一只手在她猝不及防间拽住了她的后衣领。
趔趔趄趄地折了几步,她砸进了一个怀抱中。
侧颊紧挤在对方的胸膛前,额头蹭着他前伸的手臂,愣成了木头的蔚棠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遂听到了对方的道歉——
“抱歉,想尽快把你拉过来,本能就抓了你的领子。”
熟悉的清耳悦听。
蔚棠头一抬便正对上容玙下低的脸,她迟缓了动了动上眼睑,在“啊”了声后抬手撑在他胸前,支着自己退回去直身。
“没事呀,假如你没有这样子,那我就要错过你了。”她不自然地挠着头发——朝向容玙那一侧的鬓角上方的头发,手掌把有自己想法的耳朵给挡住。
往其他地方瞄着——其实只瞄到了大差不差的各个人头,蔚棠撑起音量:“不知道贝音他们在哪里,人太多了,有点难找。”
“不用找了,他们说分头行动。”容玙持起手机,使回过头的蔚棠可以看到屏幕上显示着的贝音发来的最新消息。
“啧。”蔚棠咋舌,她的眼睛直对着屏幕,五官凑成的表情犹如古时无关人等看着缧绁捆缚住的犯人,“好绝情。”
旋即她扬出一弯笑望着他,“还好有你哦。”
兴许是骈肩迭迹的街道带给了蔚棠无法磨灭的对走散的恐惧,她指了指容玙的衣角,申请道:“可以给我抓着吗?我已经失去了贝音和钱路,不想再失去你。”
当事人对自己的措辞炳然没有任何考虑。
在她面前的男人的眸色被睫毛影响得模糊不清,灯影在他皎洁的面容里交错,只看得见他在笑。
听他说:“可以。”
特地为这一晚留了肚子的蔚棠一路买了不少,和容玙天没聊上什么,嘴巴光顾着嚼去了。
口腹之欲得到满足,她和容玙散步消食,一不小心就散到了人烟骤减的地带——距离广场最近的一个小公园。
公园里花花草草居多,小路和岔路不少,平时来逛的人寥寥无几,毕竟湖是人工湖,一眼看过去没有自然的意致。
跨年夜,人影更是捞不着一个。它和附近的广场相形见绌。
但蔚棠和容玙走了进去。
“网上很多喊你‘老公’和‘老婆’的哦。”本着调侃的初心,蔚棠念完这两个称谓才觉得别扭,可嘴巴又忍不住发出“嘿嘿”的笑,像是自己被自己逗得发笑。
她揶揄地扫了扫容玙朝自己转过来的挂着无奈浅笑的脸,倏地换上认真的口气说:“但是,你这张脸确实好看到了雌雄难辨的程度,有一种无视性别的精致感。”
气音酿造的笑声漏出喉腔,容玙拿出困扰的神色摆在脸上——明显的佯装。
他掀唇道:“我打算发文让他们不要这样称呼,比起关注我个人,我更希望他们能关注我创作的歌曲和昆曲文化。今晚回去,我就会发。”
缓急有致的词句安步当车般。
走在鹅卵石小径上,蔚棠深表理解地点脑袋,“我代入一下你,一想到有很多人对着我喊‘老公’或者‘老婆’什么的,也会感觉到困扰和难为情,而且这有点耽误我谈恋爱了。”
她拽着玩笑收尾。
容玙不经意般问:“你想谈恋爱?”
“嗯……还好啦。”她凝着眉思索,脑际不但闪过对容玙的不确定的喜欢情感,还闪过贝音对自己情感的否定,以及后续的肯定。
“我没有谈过恋爱,连喜欢究竟是什么都没办法说我知道,喜欢上一个人可能都不能确定是不是喜欢,虽然会创作类似的情节,但自己还是不明白。理解和感受是两回事吧?我是这么想的。”
“而且我对恋爱也不是很……热衷?不知道用什么说法耶。”
扇动枝桠的风没扇醒蔚棠,她像是适才吃太饱把自己吃得昏了头。
“不过,如果是和你谈的话,那我觉得我应该会很乐意。”
她的脚步刹住,与她并肩而行的人亦是如此。
缓缓调动的脑袋扭向容玙,收到瞻视指令的眼睛目及他的神采。
暧昧里,她觉察到他眼神的沉笃。
巴掌拍到嘴巴上,她瞪着眼甩回头,直面前方,呼吸却窒住。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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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恋爱是和你,我就很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