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能送我去郴州?”
“……自然。”
声音如此虚弱,邬姜扶着央奚的手臂,而央奚也非常不客气地偏头倚在她身上。
方才答应了会将邬姜送到郴州,同行走了几日,央奚就从精气神十足的状态到现在的走一步能喘上十口气。
“你放心,我一定送你…”
邬姜抬掌止住央奚的话头:“还是省点力气,你要是真的晕倒,我可真背不动你。”
走了几日,刚刚出沽州边界,第一个落脚点就是魚州,清风镇。
入镇,沿路的人多了起来,但大多行色匆匆,自然也没注意到邬姜两人。
原本热闹的集市关闭,沿街的商铺纷纷闭门,若细心的,可瞧见那门缝处投来的打量目光。
邬姜在心里祈祷,最好不要注意他们,要不然央奚藏在粗布下的一身血衣可不好解释。
若因血衣招来官兵就不妙了。
眼见着整条街道上竹篾藤椅乱倒一片,邬姜和邬姜商量,估计镇上药铺也无甚人守着,他们打算先去找点治伤的药。
去找药铺,首先要问路。
邬姜将遮脸粗布拉上一点,将眼帘以下彻底遮住,扶着央奚朝一坐在台阶上的花白头发的老翁走去。
“老伯,您不跟着南下吗?”
问路第一步,先关心对方,拉进距离。
老人眼神混沌,像是分辨了许久邬姜的意思,摆手一笑,说出那讲过无数遍的理由:“南下?那是想努力活着的人才会选的路,老头子我这一身老骨头就不瞎折腾,落叶归根,落叶归根…”
“我这叶子都要落了,挪根干啥?你说是吧,小姑娘。”
老人声音中气十足,听着真不像迟暮之人。可看他那一双混沌到快要分不清眼前人的眼睛,和一对辨认他人话语要费上不少时间的耳朵,都在彰显自己的生命力所剩无几。
邬姜心尖有些涩。
“说不定北庭打不到魚州呢。到时候,那些逃难的人也会回来,镇上又会热热闹闹的。”邬姜只能说些话安慰。
邬姜又问:“老伯,您知道镇上药铺怎么走吗?”
老人听到药铺二字,花白的眉毛深拧,浑浊的眼神在邬姜脸上辨认数下。
央奚察觉到那道目光将要转向自己,微弯的身躯悄声直起,后挪一步,隐在邬姜身后。邬姜也发现老人转移的目光,主动将央奚往身后一拉。
“年轻人身上的味道不太对劲儿啊,嗯…”老人眯起眼睛,浊目始终盯着央奚,“怎么这么像…”
邬姜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儿,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向后抓去,握着央奚的手臂。
“这么像…猪血?怎么现在杀猪,离过年还早着呢!”
邬姜一颗心又落了回去,松开抓着身后人的手,她摸了一下手心,发现上面全是粘稠的汗。
赶紧笑着乱编:“他不会杀猪,光是追着猪跑都要他老命,等能握刀杀猪,年节早过了…”
老人眉头皱得更深,嫌弃道:“猪都按不住,没用!”
右手小臂突然覆盖上宽大的手掌,热度透过柔软的衣料蔓延上邬姜的小臂肌肤,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耳后传来低语:“到底谁不会杀猪?”
邬姜不敢张口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像气音一样从齿缝蹦出来:“你忍忍吧…”
面前的老人忽然一凛,朝着东南方向一指:“沿着街走,前面有个陈记点心铺,从旁边的小巷拐进去,春杏堂就是。”
邬姜连忙道谢,生怕老人又发现什么,搀扶着央奚打算去寻药铺,谁知街头突然起了一阵风,那风刮上邬姜遮脸的粗布,尘土被带进邬姜的眼睛。
邬姜连忙低头躲避风沙,见遮脸粗布被风掀起一半,连忙拉上。
刚想走,身后的老人叫住邬姜。
“小姑娘,老头子我送你些道别礼。”
邬姜不明所以,转身,见老人递来一小块木炭,黝黑的木炭已经在老人手指上留下漆黑的痕迹。
这是何意?
老人自顾自将木炭塞到邬姜手里,笑起来:“点妆咯!”
点妆?邬姜伸出的手猛收回,刚才那场风…她的脸被看见了。
面前的老伯已近迟暮之年,却因为男子的身份,凭借仅仅一句点妆,邬姜就心生恐惧。
南下之路,埋藏在邬姜心底,最为担心的事,便是忧心自己的容貌招来祸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外如是。
邬姜独自出走这段时日,都用面巾遮脸,便是和央奚同行这段时日,从未摘下过面巾。
老人手握木炭,邬姜却不敢去接,心中那半缕的亲切因为这一句话荡然无存。
邬姜眼瞳不安地颤抖,眼前的景象仿佛变成模糊光晕,老人递来的那只手被蒙在一层水雾中,不停地波动。
身侧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其手背上还有一条半指长的伤疤。不系舟接过木炭,另一只手探向身后,推着惊惧的邬姜向药铺走去。
拐过点心铺子的檐角,邬姜仍旧不发一言,央奚骤然停下,他微微侧身,低头看去。
邬姜目光停在邬姜未被面巾遮挡住的一双眼睛,愣了一会儿。
邬姜仿佛没有注意他过久的注视,长睫扇动,一滴圆滚滚的泪珠顺势落下,莫入衣襟。
这滴泪突然,央奚眼波微动,不知所措。
“你…”想说的话又被咽下,他终是抬手,粗粝的指腹按压在邬姜泛红的眼角,擦去那悬而不落的泪珠。
“送来的东西不用岂不浪费。”不系舟扬了扬手中的黑炭,慷慨道:“我替你点妆。”
邬姜才发现不系舟的身型如此高大,弯着腰也能将她整个人罩住。她仍被困在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中,也就没在意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
“一块黑炭能点什么妆。”邬姜面色不自在。
“我定给你点个漂亮的。”嘴上说着,央奚手握黑炭仍在动作,面前人的皮肤白皙,一双细眉浓黑细密,弯弯似柳叶,那…就涂得更…
“好了。”央奚扬眉,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邬姜只觉得自己整张脸被他揉来揉去现在热得慌,在地上逡巡一眼,透过残檐边碎瓦盛装的一小洼清水,邬姜望见自己的脸,眼眸微微睁大。
未被面巾挡住的肌肤被涂黑,两条眉毛像黑色的毛虫。
“他…说的点妆是这个意思?”
邬姜伸手轻轻触碰被涂黑的面颊,眼里是细碎的哀悔,原来是误会了老人的好意。
“不必有负担,对不熟稔之人怀有警惕,对你来说是好事。”央奚还待说些什么,突然按住胸膛,手握成拳掩唇猛地一咳,动作扯动伤口。
“先去药铺。”邬姜当机立断。
.
邬姜急得满头大汗,发丝一缕一缕贴在额角。
“三七、蒲黄、白及、小蓟…”
邬姜念了一遍又一遍,视线极快扫过百子柜上的药屉。
“找到了!”灰褐色的圆形物体摆在眼前。
央奚靠在掌柜台里侧,柜台和百子柜间实在太窄,他的腿无力瘫在地上,都要将整个空间占满。
邬姜翻找药屉时,臂弯间的披帛时不时扫过他的面颊。
然而他现在冷汗淌过面颊,薄唇抿成一条线,似在苦苦支撑,满脸也只剩下痛苦之色。
邬姜双手捧起那药屉中剩下的最后一块三七,蹲在不系舟面前,颤颤巍巍问:“找到了,怎么用呢?”
央奚只觉得全身的疼痛仿佛如潮水击打巨石,一波接着一波。听完邬姜的话,一时哭笑不得,还能扯唇露笑:“某牙口不好,吃不下去,去找找有没有药碾子,磨成粉,撒在上面。”
“好。”邬姜连忙应声。
“嘭——”
“咣当——”
接二连三的木块相击声刺破平静的街道,透过阖紧的门扉传入凌乱的药铺,邬姜手一抖,药块滚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紧接着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一间药铺有什么好看的,起开,老子还不如去当铺。”
“你小子别急,西街就剩这儿没看,错过什么宝贝,你自提头去见大当家。”
两道粗矿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接近正门。
邬姜唇瓣微张,止不住颤抖,她微躬着身,伸手去扶央奚的手臂。
央奚手掌圈住邬姜伸来的手腕,拇指卡在她掌心,道:“你去里间,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必管我…”
“不行!”邬姜压低声音反驳,“他们是匪徒,留你一人在此,你会死的!”
她的手在抖,央奚欣慰一笑:“看来是真怕我死,放心,还未到郴州,我还不能死。”
眼见央奚愈来愈虚弱,眼神都不能聚焦,而那两道声音的主人逐渐靠近。
邬姜怕死,也不想死,最后望一眼央奚后,她捡起地上的灰褐色药块,躲入里间。
邬姜左右张望,躲进堆满废弃桌椅的矮小空间,隔着泥巴竹篾砌成的墙壁,细小的孔洞能勉强看清药铺正堂的布局。
房门被粗鲁地推开,是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其中一人额面上被一条新鲜的刀痕贯穿,皆打着赤膊。
“呸!”被推开的门扇合不止,接连带起满地的灰尘飘向空中。
“一屋子破烂,也就你当个宝儿。”
“别愣着,去那边翻。”另一人指向百子柜的位置。
邬姜顿觉惊心动魄,手贴在泥墙上,指甲用力,干燥的墙泥嵌入她的指甲缝。
被使唤的那人朝百子柜走去,低头一看,“嚯,还有个死人。”
另一个翻找完诊脉室,除了找到几张给贵人垫手的帕子,一无所获。
“血都凉了,估计才死没多久。”
额面上有刀痕的男人抻腿,一脚踩在央奚的肩膀上,靴面翻转,用脚下的赤衣擦拭自己靴底的污泥。
“说不定是被娘们儿害死的。”
“这脸不就讨那些娘们儿喜欢?”
另一稳重的人忍不住止住这人的动作,“人都死了,收收你的心思。”
刀痕男的靴底将要触碰到不系舟面颊突然止住,嚷嚷道:“你不会是想说,这人的魂儿要来找我报踩脸的仇吧?”
“赶紧找!”男人不耐烦催促。
“老一辈都说,别和死人较劲,活人是斗不过死人的!你有那闲工夫,还不如赶紧找找,这清风镇穷的响当当,再找不出点儿值钱的东西,你我就完了!”
“我薛七也不是吓…”薛七一噎,“怎么一脸凶相,去你的!”伸向不系舟面颊的靴子掉头,一脚踹向腰部,将其踹倒在地。
“晦气!”
薛七等人将百子柜的药屉全部拉开,甘草、麻黄等洒落在地。药物叮叮当当地与掌柜台碰撞在一起,每响一声,邬姜的心就沉一分,身子就抖一下。
这样的惊惧不知道持续多久,等药铺逐渐恢复宁静,邬姜早已酸涩无比的眼睛才敢眨动一下。
邬姜按耐住焦躁的心,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数着时辰。
等着令人焦躁的安静持续了半刻钟后,邬姜再也忍不住,撑着泥墙跌跌撞撞跑出里间。
央奚歪倒在地上,身上布满凌乱的药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真的死了一样。
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