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又不是不拨抚恤金,哪里用得到她亲自讨要?
唐仁济气的七窍生烟,还想数落几句,一不查撞见张疗之变味儿的眼底,忽觉自己失言。
拱手作别:“小姐大可将心放回肚中,邬县令在橘县守了十年,十年宵衣旰食,朝廷怎会忘记?吏部早与户部商议好抚恤金,稍后本官会派人送来府上。”
“本官还有要事处理,不便久留,告辞!”
拂袖而去。
唐郎中刚走,张疗之对着从屋柱后现身的邬姜叮嘱了几句。
“最近实在不太平,你既无其他重要的事,便躲在屋里,非必要不要外出。明日下葬后,你要去郴州,便早日动身。”
张疗之沉吟片刻,本也想教导她几句,唯利是图不是好德行,但又想,她也只是想要一些身外之物傍身,何错之有?
便也不再说什么。
邬姜点头称是,送走张疗之后,清谷天搀着邬姜的小臂,不解道:“小姐何必在唐郎中心里留了不好的印象。”
邬姜道:“我那一番话,不止是说给唐郎中听的。”
见自家小姐向府外投去一眼,清谷天瞬间明白,愤愤道:“小姐的名声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这些个狂徒怎么还不死心,不死心就算了,居然日日蹲守在府外!”
邬姜:“好色之徒,若不是要离开橘县,我定要将他们套上麻袋打上一顿出气!”
邬姜端了半天的官家小姐的威仪,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只是张伯父说的对,沽州怕是守不住,去郴州宜早不宜迟。”
清谷天不解:“小姐何以见得?”
邬姜的目光顺着远处檐瓦临摹到乌沉沉的天空,一时声音低闷:“主将段暄不战而逃,失了北郭山驻防,令军心不振,两军还未交战,大宁就失了士气,若不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想要退敌难如登天。”
邬姜慢慢将眼神转向清谷天,那宁静如深潭的目光令清谷天一颗心陡然狂跳。
邬姜继续说:“橘县位于沽州最里,最近县门大关,我们全然不知外面战况如何,只闻大宁铁骑输了北郭山一带,大军退守沽州主城银县。”
“只道北庭王军南下,却因朝廷锁住消息,我们便不知对手实力如何。瞒的这般严实,朝廷也没有信心获胜吧。”
清谷天:“婢子想不通朝廷为什么要隐瞒北庭王军的消息。”
“单单失了北郭山,朝廷就被百姓骂得狗血淋头。若北庭当真战无不胜,沽州亦守不住的消息传了出去,先失国土,又失民心,大宁国运恐要受损。”
清谷天似懂非懂,却已知晓,她们必须在银县城破前离开,于是坚定点头:“小姐,待丧仪结束,我们就去郴州!”
清谷天明面上是邬姜的侍女,实则和邬姜一起长大,年岁上只比邬姜大上三月,说她们是同龄人也不为过。
邬姜若有所思,并未回答什么,而是令府中仆从引外面等了多时的百姓进府祭拜。
百姓源源不断涌进,窃窃私语如蚊虫低吟,邬姜不觉得吵闹,只是那一道道嫌弃,鄙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房如被巨石砸中,顿生疼痛。
清谷天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邬姜略一思索,道:“让府中小厮外出采买,多买些面粉回来。”
张疗之出了邬府,见唐仁济已撩起车帘,正打算离去,连忙高声呼喊:“唐兄,唐兄,且等等我!”
唐仁济站在车舆上,虚着眼回头张望,看见张疗之像个小鸡仔一样蹦起来朝自己招手,连忙下了马车,回道:“又不是不等,我在车里等也是一样的,你好歹是个县尉,蹦蹦跳跳成什么样子!”
说完,嫌弃地甩手。
谁知张疗之火急火燎地来撵自己,自己停下来等着,对方又不来,转头朝另一头的墙根跑去。
唐仁济满头雾水,转眼间,就看见张疗之揪着一男子的耳朵,将人从墙根下赶了出来。
“这是何人?”
张疗之一走进,解释道:“罗家的纨绔,罗汭!”
张疗之一双铁目瞪着罗汭,想起将才自己出了邬府,本打算同唐仁济一起前往县衙,余光一瞥,就看见这小人趴在墙根,当下一股怒火从心底涌起。
罗汭趴墙根趴得好好的,猝不及防被人抓住,也不见羞愧,只是一个劲儿地告饶:“张大人,我只是路过邬府,你也没必要将我抓住吧!”
张疗之手下用劲儿,罗汭只觉得耳根子火辣辣地疼,连忙哭爹喊娘:“疼疼疼!大人有话好好说啊,我罗家可是捐了钱粮,我也是大宁的功臣,有你这么对待功臣的吗!”
“啊啊,张县尉欺辱功臣啦!谁来评评理!”
这杀猪一样的嚎叫惹得随行官员纷纷掀开车帘,探究的目光源源不断,唐仁济上前拦住张疗之:“都看着你,不要拉拉扯扯。”
张疗之这才放开,开始解释:“这人就是个狂徒,实在想不到罗炳一个能在战时捐钱捐粮的义士,怎么养出这样的儿子。”
“罗炳?”唐仁济心中一琢磨,大概知晓是何人。
罗炳,北三州首富,北三州指的是沽州,清州,渠州。前不久,罗炳将大半家财换成粮草,尽数捐给前线,皇帝大赞,封了罗炳为忠义伯,不日就要前往矜安听封。
虽然只有封了一个小小的“伯”位,但已是商贾之家莫大的荣耀。
罗汭作为罗炳唯一的独子,早已嘚瑟了数日,如今被张疗之一小县县尉提着耳朵骂,只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张大人,改日我可是要进京听封的,前途可谓不可限量,大人还是看清当下,少对本少爷动手动脚!”
张疗之:“罗炳若知晓他的儿子爱趴别人墙根,恐要羞愧得以头抢地。”
“我爹才不会,他巴不得我给他娶个漂亮儿媳妇回去!”
张疗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升腾起来,作势要去捉人,被唐仁济拦下。
三言两语,唐仁济已猜的七七八八。
想到罗汭居然是个觊觎邬姜的好色之徒,心中虽对邬姜没什么好印象,但对罗汭的行为更为不耻,冷声呵斥:“邬家独女亦是功臣之后,你罗家长久以来偏居橘县,恐也只听说过,邬守言触犯皇威,被贬来橘县。”
罗汭本就洋洋自得,面前这个绯衣官服加身的老头说的又是橘县人耳熟能详的事,便更没放在心上。
“所以呢?如今邬大人归西,邬小姐一人独自守着家门,不辛苦吗?我罗家也不差吧,往后又是有伯爵可以继承。”
罗汭说到此处,更为自信,道:“如今本少爷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与邬小姐婚配,邬小姐亦不算吃亏—”
话未说完,罗汭偏过脸去,脸颊生疼,吐出一口血沫子,再也没了耐性,指着张疗之骂:“你这老东西,我看你是邬姜伯父才不与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来了!”
张疗之怒骂:“你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龙章凤姿?垫着脚尖都远远够不上;歪瓜裂枣,贼眉鼠眼说的就是你!阿腼姿容如何出色,配你?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罗汭被许多人暗讽过外貌,早就不放在心上,当即反驳:“身处乱世,寻个护她一生的夫郎,相貌是最不重要的!张大人不过是邬小姐的伯父,有何权力替她决定嫁与何人?”
“邬府就在眼前,我看,你倒不如掉转头,回去问问邬小姐,可愿嫁我否?”
“你!”
“好了!”
唐仁济呵止二人,目光如隼,直射向罗汭。
罗汭被这绯衣官员盯着,忽觉浑身不适,那目光带来的压迫感居然丝毫不逊色他爹。
“罗公子只知邬县令被贬谪到橘县,怕是不知邬县令在矜安的风光吧?”
罗汭见绯衣官员比张疗之要好说话得多,也不在骂骂咧咧,问:“能有多风光?”
“他可是承明十六年的状元郎。”
“状元郎?那都是几十年前的风光,邬大人还不是被贬到区区橘县当一个小县令。”
唐仁济并未理会罗汭的鄙夷,乡野小子见识浅薄,懒于放在心上。
“哼”了一声,道:“邬县令尚留在矜安时,旁人才知什么叫做风头无两。就连当朝长公主,都愿招他为婿。”
听到“长公主”三字,罗汭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被勾起了好奇心:“本少爷听说邬小姐的生母乃商贾出生,可不是什么长公主吧…哎呦!”
罗汭捂着头痛呼,瞪着张疗之:“事不过二!”
张疗之恨恨道:“胡说八道!小子欠管教!”
唐仁济实在不知,张疗之怎么在邬姜的事上这么不稳重,堂堂大宁文官,今日已见他动粗三回,真是活久见。
摇头道:“长公主自然不是邬小姐的生母,但几十年前的情意,长公主可不曾忘记啊。”
唐仁济故作高深:“罗汭,你不妨猜测一二,一位不忘旧情的长公主,知晓故旧的女儿被一市井小儿纠缠不休,她会如何?”
这话听着唬人,罗汭总觉得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却不愿服软,梗着脖子反驳:“那又如何!长公主的情意也是对着邬大人,照理说邬小姐可是长公主情敌的女儿,她还会关照不成?”
唐仁济拍拍他的肩,道:“你不知何为‘爱屋及乌’?罢了,若长公主的名声也打消不了你那颗贼心,当今礼部尚书裴炫可够?”
罗汭显然没听说过什么“裴炫”,但礼部尚书这个官职他是知晓的,那可是他们这些商户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朝廷要员,对方稍微动一下手指,就能将他碾死的存在!
罗汭顿时慌了,眼中再没有倨傲轻狂之意,暗暗试探道:“这裴尚书与邬大人有旧?”
唐仁济:“自然。”
张疗之抢道:“裴秉谦可是想认阿腼做干女儿的!”
罗汭险些惊掉大牙,一边擦着冷汗,一边暗道还好自己没做什么过分之事。
面前绯红衣官员说得有板有眼,进城时身后又跟着一大群人,想来身份不低,罗汭已将他的话信了七七八八。
属实没想到邬姜还有这层关系护身,但他在橘县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从没见过有人将自己的靠山藏着掖着,这邬县令还是状元呢,怕不是个傻状元。
罗汭虽然喜欢邬姜那张脸,但也犯不着拿命去沾染美人,顿时泄气,又在心中叹息,心道果然与邬姜之间有天堑相隔。
“如此,本少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