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轻颜站在他身边,浑身发抖。不是怕,是冷。火那么大,可她觉得冷,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她的手还在他手里,冰凉,没有温度。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道被火光映红的轮廓,看着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他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先开口了。
“他知道。”
苏伏看着她。
“萧肃知道神山的位置。”冉轻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一定早就知道了。他不需要村民开口,他只需要我们以为他不知道。他让我们以为他还在找,让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不能让他找到’上。然后他趁我们都在村子里的时候,把这里炸了。”
她顿了顿。
“他炸的不是村子。是证据。杀了所有人,就没人知道是他干的。神山的位置,他或许早就从别处查到了。”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冉轻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她自己的。她看着那些血迹,看着那些已经干涸的、褐色的、黏在剑身上的痕迹,看了很久。
“他不需要问。”她说,“他一定早就知道了。他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知道。他让我们以为他还在找,让我们以为我们还有时间,让我们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守住秘密’上。然后他在我们最弱的时候,把这里炸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伏。
“我早就该想到了。他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让我回乔州,让陆皓之给我写信,让崔老发现金粉——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他不需要村民开口,他只需要我们都在这里。他在等,等我们都回来,然后一把火烧干净。”
苏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被火光照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空得像那座被炸毁的村子,空得像那片被烧光的天。
“轻颜。”他叫她。
她没有应。
“轻颜。”他又叫了一声。
她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粘在那些干涸的血迹上。他没有替她拨开,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你的错。”他说。
冉轻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散了,可她还是笑了。
“我知道。”她说,“可我还是回来了。”
她转过身,往村外走去。苏伏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纤细的、血色的、被火光拉得很长的背影。他想叫住她,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跟上去,走在她身后。
身后的火还在烧。谷粮村,没了。
……
八月二十六了,这几天里冉轻颜一直把自己封在苏伏安排的客房里。直到今日,崔老苏醒过来,冉轻颜得知消息立刻就不顾一切的冲出房门,一路到崔老的屋子,旁人的呼唤她全都置之不理视若罔闻。直到她跪到崔老床前看着崔老大口喝着糙米粥的样子才趴在床边哭了起来。
“颜丫头,起来了,要入秋,地上凉,一会儿该膝盖疼了。”崔老的声音轻轻的,他这把老骨头,日后除了自保,是再也不会动武了,这次,可确确实实是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皓之…皓之哥死了,绣望破了相,人还没醒,我…师父,谷粮村死了大半,村子也没了,萧…萧肃,他还是带走了幽国国库……师父!”冉轻颜哭的抽抽噎噎,话也断断续续,说到最后直接埋头大哭了起来。这几天里,她日里夜里,一直看见陆皓之捡贝壳的身影,读书的身影,陪她上山的身影,帮她抓蛇的身影。还有村长平日里学着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在村民集合时讲谷仓神和谷粮山的机缘……
她甚至想了要去和萧肃一换一,要提着刀杀了青案所有杀手暗卫和萧家满门。她觉得乔州的日子是苦日子,因为她本来应该拥有荣华富贵,可在乔州的日子也是她活的无忧无虑自在惬意的日子,她的故乡是早已模糊的母亲的怀抱,她的第一个家,是谷粮村村民和师父搭起来的。她不愿意过苦日子,可过苦日子的谷粮村却是她最不可触及的软肋。
她恨透了萧肃,恨到要把他活剥千次万次也觉得不够。她这几日反复的回忆和思考,像蜘蛛结网一样一点点结成了清晰明确的目标,萧肃全家,所有踏足过谷裕县的青案人员,谁都不要活。
“颜丫头,没事的,没事的,会好的,这幽国国库当年被一分为二,这只是一半而已,乡亲们……不会怪你的,你尽力了,不是吗?”
崔老的安慰止不住冉轻颜的哭声,她反而哭的更厉害了,崔老无奈的叹了口气,抽出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冉轻颜的背,他何尝不心痛呢?他又怎么不心疼冉轻颜呢?他怎么不为陆皓之惋惜呢?
八月二十六,夜。
崔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拍在她背上的手也停了。冉轻颜抬起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不是昏过去的,是真的睡着了,呼吸绵长,眉头舒展,像只是闭了眼,在听窗外的风声。
她跪在那里,看了他很久。他老了,比刚来乔州的时候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怎么都抚不平。她从前还未这么觉得,直到今日,她突然有些认不出崔老了,熟悉的面孔让她觉得陌生。
她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
走廊尽头,苏伏靠在墙上,手里握着横刀,刀尖拄在地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她。
“哭完了?”
冉轻颜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绣望呢?”
“还没醒。”苏伏说,“脸上那道口子太深了,会留疤。”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
“能活着就行。”她说。
苏伏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知道那些村民还有多少活着的,想知道陆皓之的尸首找回来了没有,想知道村长最后说了什么,想知道萧肃现在在哪里。可她不敢问,怕问了,就再也撑不住了。
“活着的村民,有四十七个。”苏伏替她问了,也替她答了,“陆皓之的尸首找到了,放在义庄里。村长没找到。”
冉轻颜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萧肃呢?”
“当天就启程走了。”苏伏说,“乔州州府派了人来挖,挖出的金子运往京城方向去了,谷裕县,我,阿笙,你,崔伯,绣望,都被通缉了,谷裕回不去了,这里是德惠城。”
冉轻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你去哪?”
“看绣望。”
绣望躺在榻上,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她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又一下。
冉轻颜在她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被纱布遮了大半的脸。她想起绣望穿着新衣裳在铜镜前转圈的样子,想起她举着糖蝴蝶舍不得吃的样子,想起她在篝火旁跳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绣望。”她轻声叫她。
没有回应。
“绣望,我来看你了。”
还是没有回应。冉轻颜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绣望的手比她的手小一圈,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这只手替她梳过头,替她打过扇。现在它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一动不动。
“你快醒来。”冉轻颜说,“等你醒了,我带你回青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绣望啊,你可别怪我,让你不得不顶着疤痕度过余生,等你醒了,我一定千倍万倍的补偿你,纵使你要天上月,我也给你摘来。”
绣望没有回答。可冉轻颜觉得,她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从绣望屋里出来,冉轻颜和苏伏去了义庄。
陆皓之被放在正中间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褐色的斑点。
冉轻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见了那只露在白布外面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黑,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站在她身后的苏伏以为她要站到天亮。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不看了?”苏伏问。
“不看了。”她说,“他不在那里。”
苏伏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他”是谁。那个会笑、会写信、会在篝火旁说“二百年”的人,不在这里。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一个已经不会再睁开眼睛的、冷冰冰的东西。她不需要看那个,她只需要记住他活着的样子。
八月二十八,冉轻颜去义庄看了陆皓之最后一眼。
她没有掀开白布,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露在外面的手。那只手还是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她想起那天在打谷场上,她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血和泥。
她站了很久,久到苏伏以为她不走了。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义庄的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吱呀一声,像叹息,像告别,也像是他人未出声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