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炸开的时候,冉轻颜已经看见了崔老。
他站在人群中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白蜡杆还撑在地上,可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血从胸口往下淌,把整件衣裳染成深色,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他的头发散了大半,灰白的发丝黏在脸上,被血糊成一片。可他还站着。枪还握在手里。
冉轻颜跳下马的时候,腿是软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只觉得脚下的路忽远忽近,像踩在棉花上。青案的人挡在她面前,刀光一闪,苏伏的横刀从侧面劈过来,把那人震开。她没有停,从刀光和人影的缝隙里钻过去,蹲在崔老面前。
“师父。”她的声音在抖。
崔老的眼睛被血糊住了,睁不开。可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回来了?”
冉轻颜不敢碰他。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背上、肩上、腿上、胸口——她不知道哪一道会要他的命,不知道哪一道碰了就会止不住血。她的手悬在半空,哆嗦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别哭。”崔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你师父好着呢,没事,别这么没出息。”
冉轻颜没有哭。她只是把牙咬得太紧,咬得腮帮子发酸。她抬起头,看见苏伏已经站在她身侧,横刀横在身前,挡开了一支不知从哪儿射来的流矢。
“苏伏,带他走。”她说。
苏伏没有回答,只是侧头对身后的暗卫说了一句:“送到安全的地方。”
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崔老。崔老的手还紧紧握着枪,不肯松。一个暗卫想掰开他的手指,掰不开,便连人带枪一起抬走了。冉轻颜看着他们把崔老送出人群,看着那道血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才缓缓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灰衣人。
苏伏的长剑在她手里,比横刀轻,比横刀窄,她握着它,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气。气得浑身发抖,气得握不住剑,气得想杀人。
第一剑砍出去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砍中了没有。她只是挥,一剑,又一剑,再一剑。苏伏在她左边,已经离她很远了,横刀劈开一条路,刀锋过处,血溅三尺。楚笙何在右边,双刀轮转如风,刀光织成一张网,把涌上来的灰衣人绞成碎片。冉轻颜在中间,长剑刺、挑、削、抹,动作生硬,可她每一剑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不是在比武,是在报仇。
不知杀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长。她的胳膊开始发酸,虎口被剑柄磨破了,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握把滑得像抹了油。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杀,只知道前面还有人,还有刀,还要继续。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喊。
“轻颜!”
不是苏伏的声音,不是楚笙何的声音。是陆皓之的声音。
她转过头。陆皓之站在打谷场边上,浑身是土,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是绣望,绣望的衣裳上全是血,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不知是死是活。陆皓之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带伤,个个面如土色。
“皓之哥!带着大家往后山跑!”冉轻颜喊,“快跑!别管我们,只管活着!”
陆皓之看了她一眼。隔着那么多人,那么远的距离,冉轻颜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看见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护着那些村民往后山的方向跑去。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看见一支箭从斜刺里飞过来。
太快了。快到她没有时间喊,没有时间扑过去,没有时间做任何事。她只来得及也只能眼睁睁看见那支箭钉进陆皓之的后背,看见他的身体猛地往前一耸,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穿出来的箭镞,看见他跪下去,看见他趴在地上,看见他的手还伸着,朝着那些村民跑远的方向。
“陆皓之!”
她不知道这一声是自己喊出来的。她只觉得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喊不出声,又像被人撕开了,喊得撕心裂肺。她想跑过去,可腿迈不动。苏伏挡在她面前,横刀架住三把同时砍过来的刀,把她往后推了一步。
“别回头。”他说。
冉轻颜没有回头。可她看见了。她看见了陆皓之趴在地上的背影,看见了他后背上那支箭,看见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看见了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地动,像在够什么东西,又像在跟谁告别。
她没有回头。可她看见了一切。
厮杀还在继续。苏伏的横刀劈开最后一个挡路的灰衣人,楚笙何的双刀绞碎了另一人的喉咙。青案的人开始退,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头领已经死了——方脸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地上,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
可冉轻颜没有看见这些。她只看见陆皓之趴在地上的背影,看见他后背上那支箭,看见那只伸出去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打。她只知道自己手里的剑越来越重,重得她举不起来。她的胳膊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然后她听见了新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从村外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冉轻颜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村口涌进来。绯色官袍,银甲长刀,是萧肃的人。
苏伏拉了她一把,把她拽到身后。楚笙何收了双刀,退到他身侧。苏家的暗卫围拢过来,把三个人护在中间,两人又把武功最差的冉轻颜护在中间。
萧肃从马背上下来。
他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地的尸首,看着那些烧毁的房屋,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村民,看着被绑在老槐树上、已经没了声息的村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扫过这一切的时候,在某个瞬间,似乎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泪眼模糊,梨花带雨的冉轻颜。
她站在苏伏身后,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地面,血顺着剑身往下滴。她的头发散了,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片一片的褐色。她的眼睛红着,泪珠像溪水一样潺潺不息。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死人。
“萧肃。”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满意了?”
萧肃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绯色的官袍在一片灰暗的废墟里格外刺眼,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冉轻颜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过身,朝打谷场的方向走去。苏伏要跟,她推开了他的手。
陆皓之趴在地上,脸侧着,眼睛闭着。那支箭还插在他后背上,箭杆断了一截,不知是被谁踩断的。他的手还伸着,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冉轻颜蹲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血和泥。绣望被村民一同带走了,但不知是死是活,在黑夜里也无了踪迹。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她认识了十几年的脸。小时候他在学堂里教她靠为赋新词强说愁应付课业,后来他写信给她说“多年不见,甚是想念”,再后来他在篝火旁说“二百年”。她以为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还那些欠下的东西。赶海,抓螃蟹,吃蛤蜊。她说“后天去”,后天大概已经到了,他没有等到。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陆皓之的脸上。一滴,又一滴,与他脸上尚未凝固的血迹融合,把他面上凝固的血冲开一道浅浅的痕迹。她伸手去擦,擦不掉,越擦越多,越擦越脏。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摔了一跤,他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越擦越花,最后两个人都笑了。
现在她帮他擦,可他不会再笑了。
你睁眼看看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