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里,人山人海。
游街队伍从东街进,从西街出,绕城一周,再回到城隍庙前。舞龙的、耍狮的、踩高跷的、扮戏文的,一拨接一拨,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声噼里啪啦,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冉轻颜站在城隍庙前的台阶上,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灰衣人把她带到县城后,就消失了。她不知道萧肃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叫她来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等。
人群熙熙攘攘,她踮起脚尖,目光穿过一片又一片攒动的人头。
忽然,她看见了。
街角,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黑衣,窄袖,步伐极快,像一道影子从人群的缝隙里滑过去。
冉轻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苏伏。
她几乎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可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人海里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人头攒动的街巷,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来乔州了。他也来了。
可他没有停留,没有回头,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
冉轻颜攥紧了袖中的手,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锣鼓声停了,鞭炮声停了,笑声喊声全停了。
冉轻颜抬起头。
一队官兵从街尾开过来,甲胄鲜明,刀枪林立,步伐整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慌,有人拉着孩子往后退。
冉轻颜站在原地,没有动。
官兵在城隍庙前停下,分列两旁。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人从后面走出来。
萧肃。
他今日穿了官袍,腰束玉带,比往日更显英挺。可他的脸色不好,眼底有青黑,像好几夜没睡。
他走到冉轻颜面前,看着她。
“冉娘子。”
“萧大人。”
两人对视了片刻。
萧肃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把被绸缎裹着的刀。
“请。”
庆喜茶楼二楼,二人在靠窗的雅间,冉轻颜手撑着栏杆,朝着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人群看去。
萧肃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冉轻颜站在他对面,背对着他,没有多看他,没有坐。
“萧肃,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肃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
“青案的人,在谷粮村周围待了好几日了。”
冉轻颜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没有找到国库的确切位置。”萧肃的声音很平,“线索断了,山里找不到入口,我的人如何诱导村里人都不肯说。”
他顿了顿。
“而且啊,上头催得紧,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磨,光阴不等人啊。”
冉轻颜回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所以,我前几日让他们准备动手,已经蛰伏了几日了。”
冉轻颜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我让他们杀到有人愿意说出位置为止。”萧肃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波澜,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人不开口,杀一人,一家不开口,杀一家。一村不开口,屠一村。”
冉轻颜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萧肃,你答应过我的!不要牵连无辜!他们一介草民,布衣出身,你为何让他们卷入朝廷纷争!?”
“我是答应过你不牵连无辜。”萧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可他们无不无辜,是本官说了算,他们乖乖说出位置,是无辜,可他们没有开口,便是有罪之身。”
“他们不知道!”冉轻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杀他们有什么用!”
萧肃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知道?”
冉轻颜愣住了。
“你——”她忽然明白了,“你一直都知道?”
萧肃没有回答。
“你让我回乔州,你引导陆皓之给我写信,你允许我回谷裕县,回谷粮村——都是你安排的?”
萧肃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说过,你应该站在这里。”
冉轻颜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萧肃,你这个疯子。”
萧肃笑了笑。
“也许吧。”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谷粮村的百姓,是你同乡,是你故人,是你学堂同窗,是你友人,亲人。”他说,“我不杀伯仁,可伯仁却因你而死。”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云兮,是你把杀身之祸给他们引来的。”
冉轻颜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她想起了陆皓之说的那封信——“不是你寄信来告诉我你的地址吗?”她想起了崔老说的那些金粉,想起了青案的人往乔州来,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她以为她是在保护这个村子。她以为她回来看神游街,就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她以为萧肃答应了她,就会信守承诺。
可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从她回京城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陆皓之收到那封信那一刻起,他就在布这个局。让她回来,让崔老回来,让所有人回来。然后,用他们来逼那些村民开口。
“我要回去。”冉轻颜转身往外走。
“你回不去。”萧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冉轻颜停下脚步。
门口,两个灰衣人站在那里,挡住了去路,冉轻颜试图抗衡,可她的三脚猫功夫怎么对抗两个江湖人呢?不过四五招,冉轻颜就落入下风,被推了回去。
“萧肃!”她转过身,眼睛里有火,“你放我回去!”
萧肃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等事情结束了,”他说,“我亲自送你回去。”
“等事情结束了,村子就没了!我二十年来第一个家!”冉轻颜的声音嘶哑,“你放我走!”
萧肃没有说话。
冉轻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不是不忍——是执念。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执念。
“萧肃。”
“嗯。”
“你会后悔的。”
萧肃看着她,忽然笑了。
“也许吧。”他说,“可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太久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带冉娘子去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离开。”
两个灰衣人上前。
冉轻颜靠在栏杆上,看着两个灰衣人上前却毫无办法。她站在那里,看着萧肃的背影,看着那道绯色的、笔直的、像刀锋一样的背影。
“萧肃,你会后悔的。”
她没有再喊。
可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也比任何时候都冷。
窗外,游街的队伍还在继续。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没有人知道,在离县城不远的那个小山村里,正发生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
冉轻颜闭上眼,毫不犹豫地翻身跃出围栏,往下直直地落去,同时,一支利箭飞速地射向萧肃,两个灰衣人无暇去追冉轻颜,迅速把萧肃包围起来。
冉轻颜跃出栏杆的瞬间,风从耳边灌进来,裙摆翻飞如一面猎猎的旗。两楼的高度,不过五六米,落下去死不了,可也绝不好受——她做好了摔断一条腿的准备,做好了在地上滚几圈、擦破手掌、磕青膝盖的准备。她什么都想好了,唯独没想到会有一双手稳稳地接住她。
马蹄声是从街角炸开的。一匹黑马从人群的缝隙里冲出来,快得像一道劈开人海的刀。马背上的人俯身探出手臂,在她落地的最后一刻,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她跌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鼻尖撞上坚硬的肩骨,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没哭,只是死死攥住那人的衣襟,指节泛白。
马没有停。苏伏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勒着缰绳,黑马从茶楼门前呼啸而过,把那些惊慌失措的尖叫声甩在身后。冉轻颜抬起头,看见他的下颌线紧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没有低头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瞳孔里映着街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苏伏。”她叫他。
他没有应。
她又叫了一声。他依然没有应,可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几分——不是怕她掉下去,是怕她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马蹄翻飞,青石板路被踩得嗒嗒作响,像一阵密集的鼓点。
冲出城门之后,他才开口:“还能自己骑马吗?”
“能。”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迅速把缰绳递到了冉轻颜手中,自己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道影子。黑马还在往前冲,他已经解下腰间的哨子,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旷野,另一匹马和策马的楚笙何一同从路边的树林里奔出来,楚笙何的马是枣红色,鬃毛飞扬,像一团燃烧的火。他翻身上去另一匹棕马,三匹马并辔而行。
“去谷粮村?”楚笙何问。
“去村子。”她说。
三匹马在官道上狂奔,扬起一路黄尘。苏家的暗卫跟在后面,黑衣黑马,沉默得像一群追逐猎物的狼。一半人跟着他们往村子方向去,另一半人折回茶楼,留下对抗萧肃和青案。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问去做什么。苏伏说了,他们便做。
冉轻颜伏在马背上,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可她不敢闭。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长到她能数清马蹄落地的次数,长到她能看清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被车轮碾过的沟壑。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从村子到县城,从县城回村子,小时候跟着崔老赶集,后来一个人走,再后来带着绣望走。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过。
“苏伏,阿笙姑娘。”
“冉娘子后悔来救人了?”楚笙何的声音被风声裹挟,冉轻颜听到后不由地放松了些,低声叹息。
“谢谢你们。”
冉轻颜攥紧了缰绳。孩子们举着灯笼从村口跑过的时候,大人们跟在队伍后面说说笑笑的时候,绣望站在老槐树下等她的的时候,那些人在暗处磨刀。
“还有多久到啊?”楚笙何问
“最多半个时辰。”她答
半个时辰。她深吸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像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