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乔州,谷裕县谷粮村。
崔老到的时候,正是晌午。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了,耷拉着脑袋,像村里那些坐在树荫下打盹的老人。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
崔老背着个旧包袱,站在村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这村子,几年没回来,土墙还是那些土墙,瓦房还是那些瓦房,只是墙更旧了些,瓦更破了些,路边的野草有的长得比从前更高了,有的早就被薅秃了。
他在村口站了没多久,就有人认出他来了。
“崔大夫?是崔大夫回来了!”
一个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菜,一脸惊喜。她这一嗓子,把左邻右舍都喊出来了。
“崔大夫!真是您啊!”
“崔大夫回来了!”
“快进来坐!吃饭了没有?”
崔老被一群人簇拥着往村里走,一路上全是打招呼的声音。他笑着应着,嘴里说着“吃了吃了”“都好都好”,心里却有些恍惚。
这村子,还是老样子。人也还是那些人,只是都老了些,脸上的褶子多了些,头上的白发多了些。
“崔大夫,您这回回来,是专程看神游街的吧?可是收着陆家小子的信了?”有人问。
崔老点点头:“可不是,十年一次,再不看,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等不到下一回了。”
众人笑起来。
“崔大夫身子骨硬朗着呢!”
“就是就是,再活五十年没问题!”
“哎哟喂,人活七十古来稀,就我这身子骨,我哪里敢活一百一啊?!”崔老笑着摆手。
他跟着人群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陆皓之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手里拎着一壶酒,站在崔老借住的院子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崔伯,多年不见,您老还是这么精神。”
崔老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你是……陆家那小子?以前老是和颜丫头去海边晃悠的那个?变化真大啊,这才多久,老成多了。”
陆皓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晚辈。那时候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崔老摆摆手:“见什么笑?年轻时候不闹一闹,老了拿什么下酒?”
陆皓之也笑了,把酒壶递过去:“晚辈带了一壶桂花酿,您尝尝?”
崔老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酒!进来坐!”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就着月光喝酒。
陆皓之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问崔老这些年在哪里,身体怎么样,还给人看病吗。崔老一一答了,又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书读得怎么样,有没有考上功名。
陆皓之摇摇头:“考了几次,中了秀才后就怎么也考不中了。现在接了万先生的学堂,在县学里教书,混口饭吃。”
崔老看了他一眼:“不急,你还年轻。”
陆皓之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喝了几杯,陆皓之忽然问:“崔伯,轻颜来吗?”
崔老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
“她不是来信了吗?说会来就一定会来的。”
陆皓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喝了几杯,陆皓之起身告辞。
第二天一早,崔老去拜访万书育。
万先生住在村子东头,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里种着几丛菊花,还没开,只看得见绿油油的叶子。院门开着,崔老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万先生在吗?”
屋里应了一声,走出来一个女人。
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崔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崔大夫?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崔老拱手,“多年不见,万先生身子可好?”
万书育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茶。
“还好,就是眼睛不如从前了,看书看久了就花。”
崔老点点头:“您教了一辈子书,也该歇歇了。”
万书育笑了笑:“歇什么?学堂是给陆家小子了,但村里这些孩子,去不了县城的,总得有人教。我不教,谁来?”
崔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颜丫头估摸着要回来了。”
万书育的手顿了一下。
“冉轻颜?”
“对。她要来看神游街。”
万书育低头看着茶杯,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笑了笑。
“那丫头,当年就坐第二排最右的位置。胆子最大,鬼主意最多,数她和陆皓之烦人。”
崔老也笑了。
“可不是。她写信给我,还说想回来看看您。”
万书育的眼眶有些红,可她还是笑着。
“那丫头,可出息了?听说被京城的父母带回去了,日子过得可好?”
崔老点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崔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万书育忽然叫住他。
“崔大夫。”
崔老回头。
万书育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等轻颜回来,咱几个去县城好好聚聚,陆皓之可想她了。”
崔老看着她,笑了笑。
“约好了啊,不去不行!”
万书育笑着点点头。
崔老在村子里住了两天,见了不少旧人。
当年和他偶尔一起上山采药的药农老周,如今腿脚不好了,走不了远路,只能在家门口晒晒太阳。当年总爱找他看病的张大娘,如今耳朵背了,说话要凑到跟前大声喊。当年那个满村跑着玩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村子变了,又没变。人老了,房子旧了,可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
第三天夜里,崔老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在溪边看见的东西。
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蹲在溪边洗手的时候,忽然看见水底的沙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以为是云母,可他还是捞了一把沙子,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
不是云母。
是金粒。极小,极细,混在沙子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把那把沙子放进口袋里,若无其事地回了村子。
躺在炕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粒沙子,对着月光看。
金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不耀眼,却让人心跳加速。
他翻了个身,把金子收好,闭上眼。
可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他终于坐起身,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村里很静,连狗都睡着了。他沿着溪水往山里走去。
到了谷粮山山脚,他站在黑潭边,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
潭水在月光下泛着墨绿的光,很深,很静,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脱了外衣和鞋袜,深吸一口气,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憋着气,往下潜。潭比看起来更深,越往下越暗,月光透不进来,四周一片漆黑。他只能靠手摸索着石壁,一点一点往下探。
石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有好几次他差点抓不住。他不知道潜了多深,只觉得耳膜开始发胀,胸口开始发闷。
就在他准备往回游的时候,手忽然摸到了一处空隙。
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钻了进去。
洞很窄,两边都是粗糙的石壁,蹭得他肩膀生疼。他憋着气,拼命往前游。五米,十米,十五米……
就在他觉得肺要炸开的时候,头顶忽然透出一丝光。
他加快速度,拼命往上游。
哗啦一声,他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抬起头。
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大得看不见顶。头顶不知从哪里透进来光,昏昏黄黄的,照得洞内影影绰绰。脚下是水,身边是石壁,可往前几米,就是岸。
他爬上岸,浑身湿透,水从衣摆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然后他看见了。
黄金。
到处都是黄金。
整座山都是空的。梁木支撑着山体,梁木之间,层层叠叠,全是金砖。金砖垒成的高台,金砖砌成的墙壁,金砖铺成的地面。有些金砖已经被什么东西啃咬过,边缘残缺,碎屑散落一地。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屑。
金粉。
他抬头看着这座金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万两。不止。十万两,百万两,他数不清。他只知道,这座山里的金子,比他一辈子见过的加起来还多。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水都快干了。
然后他动了。
他把湖边那些被啃咬过的金砖一块一块搬起来,挪到远离湖水的地方。金砖很沉,每一块都有几十斤。他搬得气喘吁吁,胳膊上的青筋暴起,可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那些金粉金粒被水冲走了多少,可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把剩下的搬远一点,让水冲不到,让那些啃咬金子的东西碰不到。
搬完最后一块,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又看了一眼这座金山。
金子还是那些金子,梁木还是那些梁木。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山,不会再漏出一粒金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水边,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游出洞口,浮上水面,爬上岸,穿上外衣和鞋袜。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山顶上,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灯。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
黑黢黢的,和白天没什么两样。谁也不会想到,这座平平无奇的山里,藏着上万两黄金。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村子。
回到借住的院子时,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鸡叫了一声。
他躺在炕上,闭上眼。
手心里还有搬金砖时磨出的水泡,火辣辣地疼。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座金山,那些金砖,那些被啃咬过的碎屑,那些顺着溪水冲走的金粉金粒。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山洞。金子还是那些金子,梁木还是那些梁木。可潭水是干的,一滴水都没有。他站在干涸的潭底,抬头看着那座金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炕上,看着屋顶的椽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一看,是陆皓之的字迹:
“崔伯,晚辈今日有事,不能来陪您喝酒了。这壶桂花酿,您留着慢慢喝。”
崔老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
他坐在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酒是好酒,桂花香很浓,甜丝丝的,可喝到嘴里,有一点点苦。
他端着酒杯,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可他知道,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