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变了很多。”他说。
冉轻颜笑了笑:“人都会变的。”
萧肃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份文书,是我让人递的。”
冉轻颜没有说话。
她早就猜到了。
“为什么?”她问。
萧肃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她看不懂。
“因为……”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应该站在这里。”
冉轻颜没有说话。
殿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夜深了。
“萧大人,”她终于开口,“您还有别的事吗?”
萧肃看着她,忽然笑了。
“没有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冉轻颜转身要走,却听见他在身后说:
“对了,后日的御宴,你还会来的吧?”
冉轻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会。”她说。
然后推门出去。
七月初七,第二次入宫赴宴。
这一次的宴席设在御花园,比太和殿的宴席小一些,也更随意些。冉轻颜依旧坐在角落,安静地吃菜,安静地看。
苏为华也来了。他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依旧是那一身衣裳,依旧神色淡漠。有人上前搭话,他淡淡应着,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冉轻颜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青浦的小跨院里。他走前说“万事小心”。可半个月后,他就彻底消失了,青案的人,冉轻颜也查不到了。
她以为他死了,又或者被青案的人抓获了。
可他活着。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在奉京城的阳光下。
宴至半酣,忽然有人站起身,走到御前。
是萧肃。
他今日穿了官袍,腰束玉带,比往日更显英挺。他跪在御前,声音朗朗:
“臣萧肃,有一事求陛下恩准。”
皇帝放下酒杯,看着他:“何事?”
萧肃抬起头,目光扫过席间,落在角落里的冉轻颜身上。
“臣,求陛下为我与我的心上娘子赐婚。”
满殿寂静。
萧肃的声音继续传来:“臣与青浦商会副会长冉氏,相识多年,情投意合。今日斗胆,请陛下赐臣与冉氏结为夫妇,共偕白首。”
皇帝的目光顺着萧肃的视线,落在冉轻颜身上。
冉轻颜站起身,走到御前,跪了下来。
“陛下,”她的声音很稳,“民女有一言,请陛下容禀。”
皇帝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
冉轻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民女与萧大人,并无情投意合之事。民女一介商贾,高攀不起萧大人这样的门第。求陛下明鉴。”
萧肃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云兮,”他说,“你何必如此?”
冉轻颜没有看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
皇帝看看萧肃,又看看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
“萧爱卿,”他开口,“你与这位冉娘子,当真相识多年?”
“是。”萧肃说,“臣在青浦时,与云兮多有往来,深知她为人正直,聪慧过人。臣心悦之,愿娶之为妻。”
皇帝看向冉轻颜:“冉娘子,你方才说并无情投意合之事,可是实情?”
冉轻颜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
“回陛下,是实情。民女与萧大人,只有几面之缘,并无私情。萧大人今日所言,民女实不敢当。”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一个说情投意合,一个说并无私情。朕该信谁的?”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冉轻颜跪在那里,手心沁出冷汗。她知道,在这金殿之上,她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在皇帝手里。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萧肃身上。
“萧爱卿,你与这位冉娘子,当真只有几面之缘?”
萧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回陛下,”他说,“臣与云兮,在青浦确实只有几面之缘。可臣心悦她,从第一面就心悦她。”
他转过头,看着冉轻颜,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云兮,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可我不在乎。”他说,“我只知道,这辈子,我想和你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冉轻颜愣住了。
她没想到萧肃会说这些话。没想到他会当着皇帝的面,当着满殿宾客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萧大人,”她说,“您的好意,民女心领了。可民女不能嫁给您。”
萧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又有些说不清的什么。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想试试。”
皇帝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冉娘子,朕问你一个问题。”
冉轻颜低头:“陛下请问。”
“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冉轻颜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席间。
他坐在那里,神色淡漠,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一瞬间,她就收回了目光。
“回陛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民女心里,没有人。”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是吗?”他说。
然后他笑了。
“罢了罢了,朕今日高兴,不想听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他摆了摆手,“萧爱卿,你的请求,朕准了。”
冉轻颜的脸一下子白了。
“陛下——”
皇帝抬手,打断了她。
“冉氏,”他说,“萧爱卿是朕的股肱之臣,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你嫁给他,不亏。”
冉轻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肃跪在那里,朝皇帝叩头:“臣,谢主隆恩。”
他转过头,看着冉轻颜,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云兮,”他轻声说,“往后,多多指教。”
冉轻颜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这张曾经让她恨过、怕过的脸。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萧大人,”她说,“恭喜您。”
然后她站起身,退到一旁,再没有说话。
宴席继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可冉轻颜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方向,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宴散时,已是深夜。
冉轻颜随着人流往外走,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太和殿的灯火还亮着,远远地,像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绣望在旁边小声问:“小姐,您怎么了?”
冉轻颜没有答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模糊的光晕,看着光晕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