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商会改选的日子到了。
冉轻颜本来没打算去。她对这种场合向来不怎么上心,有那工夫,还不如在铺子里多待一会儿。
可老吴提前一天就找上门来,死活要她一定到场。
“云兮,你可不能不去!”老吴急得直搓手,“今年的改选不一样,老会长要让贤,新会长要选出来,你这副会长候选人,怎么能不去?”
冉轻颜愣住了:“什么副会长候选人?”
老吴也愣住了:“你不知道?提名你当副会长的人,可不少啊!”
冉轻颜是真不知道。她这些天忙着铺子的事,商会那边的消息,她一概没过问。
老吴看着她那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云兮啊云兮,你这心也太大了。提名你的第一个,就是我。”
冉轻颜看着老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吴拍拍她的肩:“明天一定来。别让我这提名的人没面子。”
第二天,冉轻颜还是去了。
商会的院子不大,可这天挤满了人。冉轻颜找了个角落站着,打算等选完就走。
台上,老会长正在说话。他年纪大了,声音有些颤,可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我干了二十年,够本了。今天,把这摊子交出去,交给年轻人。”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接下来是提名。会长候选人提了三个,都是商会里的老人,德高望重。副会长候选人提了五个,冉轻颜的名字在第四个。
唱票的时候,冉轻颜站在角落里,根本没想过会选上。
可唱票的人一声一声念着,念到副会长的票时,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多。
最后唱票结束,主持人大声宣布:“副会长当选人——青浦冉氏,冉云兮!”
冉轻颜愣住了。
二十七票。
她得了二十七票,超过半数。
旁边的人纷纷向她道贺,有人拍她的肩,有人拉她的手,有人笑着说“冉掌柜,往后多关照”。她一一应付着,脸上笑着,心里却还懵着。
老吴挤过来,拉着她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云兮,我说什么来着!你肯定能选上!”
冉轻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会长从台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他手里捧着一方铜印,双手递过来。
“冉掌柜,往后商会的事,多仰仗您了。”
冉轻颜低头看着那方铜印。铜的,不大,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有几十斤重。
她抬起头,看着老会长。
“会长,我……”
老会长摆摆手,打断她:“别推辞。这是大家的意思。”
冉轻颜接过铜印,朝着老会长躬身行礼。
老会长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冉轻颜坐在院子里,把那方铜印放在石桌上。
月光很亮,照得那方印泛着淡淡的黄光。
崔老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方印看了看,又放回去。
“副会长了?”他问。
冉轻颜点点头。
崔老笑了笑,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颜丫头,你知道这印代表什么吗?”
冉轻颜摇摇头。
崔老看着那方印,慢悠悠地说:“代表青浦这些做买卖的,愿意把命脉交到你手里。”
冉轻颜愣了愣。
崔老继续说:“商会是什么?是大家抱团取暖的地方。你当了副会长,往后有什么事,你得替大家出头;大家有什么难处,你得帮着想办法。这不是官印,是责任印。”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问:“老崔,你说我能当好这个副会长吗?”
崔老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当了两年掌柜,哪件事没当好?”
冉轻颜没说话。
崔老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别想那么多。你能当上,说明大家信你。大家信你,你就得对得起这份信。”
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商会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早点睡。”
冉轻颜点点头,目送他进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那方铜印,月光落在上面,那个“副”字格外的清晰。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方印。冰凉的,沉甸甸的。
明天开始,她就是商会的副会长了。
第二天一早,冉轻颜去了商会。
门口的人见她来,纷纷拱手打招呼:“冉副会长来了!”“冉掌柜早!”
冉轻颜一一还礼,心里却还有些不适应。
副会长没有专门的屋子,只是在后院的厢房里有一张桌子。她走进去,发现桌上已经堆了一沓文书。
她坐下来,开始一页页翻。
有要调解纠纷的,有要商议行情的,有要对接官府的,有要组织活动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她翻着翻着,忽然想起崔老说的话——“往后有什么事,你得替大家出头”。
她叹了口气,拿起笔,开始一件件处理。
正忙着,老吴探头进来。
“云兮,忙着呢?”
冉轻颜抬起头:“吴老板,有事?”
老吴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冉轻颜放下笔:“什么事?”
老吴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说:“前两日,户部来了个文书,说今年秋天朝廷要重新遴选皇商。咱们青浦商会,有一个名额。”
冉轻颜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然后呢?”
老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深意:“然后,有人提议,让你去。”
冉轻颜愣了愣:“我?”
“对。”老吴点点头,“你是副会长,又是年轻后生一辈里最能干的。你去,合适。”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问:“这是谁提议的?”
老吴摇摇头:“这个不能说。但那人说了一句话——‘青浦商会,该出个能在京城说得上话的人了’。”
冉轻颜没说话。
老吴站起身,拍拍她的肩:“你好好想想。这事不急,还有时间。”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冉轻颜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沓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皇商。
两年前,她还是冉家十七娘的时候,对这两个字再熟悉不过。冉家就是皇商,替朝廷采办货物,赚的是官家的银子。可皇商也是案板上的肉,朝廷一句话,就能让整个家族覆灭。
现在,有人提议让她去做皇商。
她想起父亲,想起冉映玉,想起那些年在冉家受过的冷眼。她想起冉家覆灭时,那些被查封的铺子,那些流离失所的仆从。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还没到那一步。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再说。
傍晚回到小跨院,崔老正在灶房里做饭。
冉轻颜走进去,在灶边坐下。
崔老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今天脸色不对。”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把皇商的事说了。
崔老听完,继续搅着锅里的汤,没说话。
冉轻颜等了半天,忍不住问:“老崔,你说我该去吗?”
崔老这才转过头,看着她。
“丫头,你想去吗?”
冉轻颜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崔老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
“你看,你自己都没想好,问我有什么用?”
他往锅里撒了一把盐,继续说:“皇商这东西,好处是能赚大钱,坏处是容易招祸。你爹那冉家,就是前车之鉴。嘶,也不算,有你的功劳,算他倒霉。”
冉轻颜点点头。
崔老又说:“你爹他靠的是一次次的经验,但不知向上的人情往来,朝中没有交好的权臣,不然,萧家发难,他不至于有一肚子的办法但朝中缺人脉,只能一箱箱的往外送钱。”
冉轻颜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崔老把汤盛出来,端到她面前。
“丫头,有些路,别人替你走不了。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走;想不清楚,就等。”
冉轻颜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可心里好像没那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