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轻颜在干什么?
她在见人。
从得知萧肃计划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停过。
老周被抓没几天,老周的娘子就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见到冉轻颜就哭。
“云兮,你救救他!他真的什么都没做!那夜荷花宴他压根没去,他在家陪孩子!”
冉轻颜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才轻声说:“周嫂子,我知道周大哥是被冤枉的。我来,就是为这个。”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推到妇人面前。
“这是状纸,我已经请人写好了。周嫂子若信我,就按个手印。”
老周娘子愣住了,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不识几个字,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这……这是告谁的?”
冉轻颜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告刑部侍郎萧肃,诬陷良民,图谋不轨。”
老周娘子倒吸一口凉气,手抖得厉害。
“云兮,你……你这是要告朝廷命官?这、这能成吗?”
冉轻颜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周嫂子,你信不信我?”
老周娘子看着她,看着这个来青浦两年、从一间小杂货铺做到三家分号的年轻女子,看着那双沉静得让人心安的眼睛。
她点了点头。
“我信。”
手印按下去的那一刻,冉轻颜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一个不够。她需要更多人。
老吴是开米行的,商会里的老人,一辈子老实本分。他被抓的那天,儿子小吴正在码头卸货,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小吴比老周娘子更难说服。他年轻,血气方刚,听冉轻颜说要告萧肃,差点跳起来。
“告他?拿什么告?他是刑部侍郎!我们是平头百姓!”
冉轻颜没有恼,只是静静看着他。
“小吴,你爹今年多大?”
小吴愣了愣:“五十……五十三。”
“你娘呢?”
“四十八。”
冉轻颜点了点头:“你爹娘这辈子,攒下这份家业,不容易吧?”
小吴不说话了。
冉轻颜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荷花宴那夜,你爹没去。他在家陪你娘。可他还是被抓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吴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因为有人想要青浦商会的产业。”冉轻颜一字一字道,“你爹,老周,老陈,老吴——他们都是棋子。被抓了,认罪了,家产充公了,那条商路就归朝廷了。”
小吴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那……那我们能怎么办?”
冉轻颜把状纸推过去。
“告他。”
冉轻颜从早到晚见了十七个人。
有被抓者的亲眷,有商会里没被波及的小商户,有码头上的工人,有货栈的账房先生。她一遍一遍地说,一遍一遍地劝,一遍一遍地把状纸推出去。
十七个人里,有十二个按了手印。
剩下五个不是不想,是不敢。冉轻颜没有勉强,只是说:“没关系,你们什么都不用做。等事情成了,别忘了给商会作证就行。”
傍晚,她回到小跨院,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伏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面。面还冒着热气,应该刚出锅不久。
见她进来,他站起身,把那碗面端到她面前。
“吃了。”
冉轻颜看着那碗面,又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你做的?”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冉轻颜拿起筷子,挑了一口。
吃完,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苏伏。
“你知不知道,老崔说你是面瘫,叫我告诉你,下次你来可以找他,他作为一代江湖圣手,愿意免费给你看看。”
苏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冉轻颜忽然笑了。
“可是面很好吃。”她说。
苏伏教冉轻颜武功的第六天,朝廷的文书到了青浦。
比预计的早了很多。
萧肃坐在私宅书房里,手里捧着那份盖着官印的文书,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
“青浦商会勾结匪类,图谋不轨,着即查封所有产业,涉案人等押解进京,听候审讯。”
他放下文书,对跪在面前的护卫说:“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动手。”
护卫领命而去。
萧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日辰时。
等天一亮,青浦商会就是历史了。
他忽然想起冉轻颜。
她这会儿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奔波,还在见人,还在试图阻止一场注定失败的抗争?
她很快就会明白,什么叫胳膊拧不过大腿。
冉轻颜这会儿在做什么?
她在府衙。
面前坐着青浦知府高大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愁容的老头儿。
高大人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状纸,手抖得厉害。
“冉掌柜,这……这……”
冉轻颜端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高大人,状纸上一共十三条罪状,条条有据,件件属实。签字画押的苦主,一共十二人,个个愿意当堂作证。”
高大人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可这告的是刑部侍郎……本官、本官无权审理啊!”
冉轻颜点了点头:“我知道。高大人不需要审理,只需要把这份状纸递上去——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高大人愣住了:“谁?”
冉轻颜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江南道监察御史,陈大人。他的官船,明日辰时抵达青浦码头。”
高大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南道监察御史,正四品,专司巡查江南各府,弹劾不法官员。他的品级虽然比萧肃低,可他有“风闻奏事”之权——只要他接了这状纸,就可以直接上奏朝廷。
而明日辰时……
明日辰时,不就是萧肃计划动手的时间吗?
高大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算好了。
每一步,都算好了。
第七日,辰时。
青浦码头上,一艘官船缓缓靠岸。
船头立着一个青袍官员,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正是江南道监察御史陈霁。
与此同时,城西私宅里,萧肃的护卫整装待发。
“走。”萧肃一声令下,数十名护卫鱼贯而出,朝商会方向奔去。
可他们刚出巷口,就被一队官兵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青浦知府高大人。
萧肃从后面走出来,看见高大人,眉头皱了起来。
“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高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萧大人,下官……下官奉陈御史之命,请您过府一叙。”
萧肃的脸色变了。
陈御史?
他怎么来了?
府衙后堂,萧肃见到了陈霁。
两人对面而坐,茶香袅袅,气氛却冷得像寒冬。
陈霁没有寒暄,直接拿出一沓状纸,推到萧肃面前。
“萧大人,这是本官今日收到的状纸,告的是刑部侍郎萧肃,诬陷良民、图谋私利、滥用职权、草菅人命。一共十三条罪状,十二人画押作证。”
萧肃低头看着那沓状纸,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名字——老周、老吴、老陈……还有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娟秀的字迹。
状纸是她写的。
他认得她的字。
萧肃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
“陈大人,这些刁民诬告朝廷命官,您也信?”
陈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信不信,本官自会查证。”他顿了顿,“萧大人,本官想问一句——您的人,方才往商会方向去,是要做什么?”
萧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陈大人说笑了。本官的人,不过是去商会查些旧账。”
陈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既如此,那便请萧大人在青浦多留几日。待本官查清这些状纸的真伪,再行定夺。”
萧肃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陈大人,您这是要扣留朝廷命官?”
陈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萧大人言重了。只是例行公事,还请见谅。”
消息传回小跨院时,冉轻颜正在院子里浇花。
那丛凤仙花,前两天浇了烟草水,蚜虫已经少了大半。有几株新发了嫩芽,绿油油的,看着格外喜人。
苏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花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叶子。
“成了。”他说。
冉轻颜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伏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水瓢,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
“你早就知道陈御史今日到?”
冉轻颜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萧肃会选今日动手?”
冉轻颜终于抬起头,回头看着他,笑了笑。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他,我会选今日。”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萧肃选的是昨日呢?”
冉轻颜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那我现在应该在牢里。”她说得很坦然,“可他没有。”
她看着那丛凤仙花,看着那些新发的嫩芽,声音很轻,却很稳:
“苏伏,这世上没有万全的谋划。我只能算,只能赌,只能把所有可能的路都想到,然后选一条最有可能走通的。”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赌赢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亮。苏伏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光芒比两年前更盛了。
“接下来呢?”他问。
冉轻颜笑了。
“接下来?”她伸了个懒腰,“接下来等着看萧大人怎么收场。他那些护卫,青浦城里谁不认识?去商会干什么,他心里清楚。陈御史不是傻子,随便查查就能查出端倪。”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
“而且,你以为我只递了状纸吗?”
苏伏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冉轻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荷花宴那夜的刺客,你还记得吗?”
苏伏点了点头。
“他们用的乌头,是青浦本地产的。我让狗子去查了,查到了进货的铺子。”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铺子的账本上,记着一笔大单——五百斤乌头,买主是京城来的。”
苏伏的眉毛微微一动。
“买主,是萧肃?”
冉轻颜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
“萧肃的护卫,有一个叫张三的,他弟弟在萧府当差。那五百斤乌头,是他弟弟经手买的。”
苏伏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这一局,她不止是在告萧肃诬陷良民。她是在把他往“谋逆”的方向推。
五百斤乌头,能毒死多少人?
他一个刑部侍郎,买这么多乌头做什么?
如果陈御史查到这一层,萧肃就不是“诬陷良民”那么简单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他问。
冉轻颜想了想:“荷花宴第二天。”
苏伏沉默了。
荷花宴第二天,她就开始查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刺客是谁,不知道萧肃的计划,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可她还是查了。
“为什么?”他问。
冉轻颜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查?”
冉轻颜看着他,忽然笑了。
“苏伏,”她说,“我在乔州的时候,崔老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行一算三,凡事多备一条路。那次被萧肃在春居羞辱之后,我就知道了,这个人,我不能不防。”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没有想到他会回来,没有想到他会做这么大的局。可我查的那些东西,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看着那丛凤仙花,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人这一辈子,能算到的太少。可能算一步,就走一步。走一步,就多一条活路。”
苏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阳光下这张从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