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媒人 第1章 买了个官——媒官

阳春三月，暖风漫过京城崔府，河畔垂柳抽满新绿，柔软枝条垂落摇曳。

梁欢折了一截低垂的柳条，散漫倚坐在柳荫之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嫩枝，耳朵却精准捕捉着东院传来的阵阵喧闹，听着里面一番鸡飞狗跳。

崔家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显贵人家。

崔老爷崔甲堂，既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又沾着皇亲国戚的荣光；嫡长女入宫为妃，深得圣宠；二公子年少登科，高中状元，如今官居京城知府，前程似锦。

唯独这三公子崔时年，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世纨绔，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旁人皆是家世煊赫、前程坦荡，唯有她梁欢，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姑娘，如今不过是崔府一名签了死契的丫鬟。

若拿不回卖身契，脱不掉卑贱奴籍，这辈子便要困在这深宅大院，为崔家世代为仆。

一想到这里，梁欢便暗自发愁。仅凭每月微薄月例，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才能攒够赎身的银两。

正暗自盘算，东院正房内骤然爆发一阵激烈争吵。

院中伺候的一众丫鬟小厮皆噤若寒蝉，垂首立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祸上身。

唯有梁欢神色闲散，隔岸观火。

房内，崔时年暴躁的吼声撞出来：“老甲鱼！你办的这叫什么事？竟要让你儿子去做媒婆的营生，你还要不要我在京城立足了！”

“老甲鱼”这般轻佻无礼的绰号，放眼整个京城，也唯有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崔时年，敢这般当面唤崔老爷。

这话狠狠戳中了崔甲堂的怒火，往日里的纵容尽数褪去，语气骤然凌厉。

“由不得你任性！这官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若执意推脱，我便断了你的月例银，看你往后拿什么挥霍鬼混！”

断了银钱，于挥金如土的崔时年而言，便是断了快活根基。

可他半点不肯服软，反倒拿过世的生母相逼：“老甲鱼！你这般逼我，是想让我随我娘一道去了是吗！”

一语落下，房内瞬间陷入死寂。

梁欢心中了然，这是崔时年拿捏崔老爷的惯用手段。

府里老人常说，崔老爷是个难得的痴情之人。偌大家业，万贯家财，他一生只娶了一位夫人，夫妻二人情深意笃。

可惜夫人在生下崔时年不久便撒手人寰。崔老爷念着亡妻，心疼幼子自幼丧母，便将满腔柔情尽数倾注在他身上，百般溺爱纵容，终究养出了这么个肆意妄为的纨绔。

从前崔时年斗鸡走狗、与狐朋狗友夜夜笙歌，崔老爷尚且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长女在后宫根基未稳，二儿子身居要职，崔家正值风口浪尖。若是任由这个幼子肆意妄为，惹出祸事，那他崔甲堂，便是崔家的千古罪人。

思来想去，崔老爷便打算为崔时年谋个闲职，让他收收心性，免得在外惹是生非。谁料阴差阳错，竟为他买了个官媒的官职，专管京城婚嫁媒妁诸事。

崔甲堂得知时亦是一阵错愕。可他万万不能依仗女儿与儿子的权势，为声名狼藉的崔时年讨要官职，免得落人口舌，遭人非议。

这官媒虽不体面，好歹是朝廷正经官职，又不掺和朝堂纷争，恰好适合一事无成的崔时年。

起初崔时年听闻有官可做，还觉新鲜有趣，可得知竟是要整日为旁人牵线说媒，顿时暴跳如雷。

这几日父子二人一日三吵，闹得东院不得安宁，梁欢早已习以为常，笃定不出片刻，崔老爷便会气冲冲出来。

果不其然，须臾之间，崔老爷面色铁青，怒气沉沉地推门而出。

院中小厮丫鬟连忙远远避让，方才那句放肆的辱骂他们听得真切，生怕老爷迁怒自身。

梁欢也识趣地上前侍立一旁。崔老爷显然气得心口发闷，可面对自己宠坏的儿子，终究束手无策，只能望着紧闭的房门，重重长叹一声。

他看向一众下人，沉声道：“看好你们家少爷，这几日，不许他踏出府门半步！”

话虽如此，可谁又敢真的阻拦性情乖张的崔时年？众人面面相觑，皆是面露难色。

崔老爷见状怒火更盛，狠狠跺了跺脚，厉声呵斥：“你们都听见了没有！”

“ 是，老爷。”下人齐声应下，不敢有半句反驳。

纵使崔时年嚣张跋扈，可崔老爷终究是崔府掌权人，他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崔老爷走了几步，忽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众人，语气带着一丝期许：“你们若是有人能想出法子，劝服少爷两日后前去上任，我便给你们涨月钱。”

说完，便拂袖离去。

崔时年此刻正在气头上，老爷一走，无人敢招惹这位混世魔王。

下人皆兴致寥寥，对涨月钱一事毫不在意，纷纷散去各司其职。

唯独梁欢眸光一动，认真琢磨起这话，心里暗自嘀咕：只是不知，这月钱究竟能涨多少。

入夜，同屋丫鬟皆外出当差，屋内只剩梁欢一人。她取出贴身收好的银两，借着微弱烛火细细清点。

入府两月，她攒下四两月银，加上原主多年积蓄，统共不过十五两。

原主记忆里，当年爹娘卖她入府，得了四十两卖身银，可想要脱离奴籍、赎回卖身契，却足足要八十两。

梁欢暗自咋舌，这中间的差价，实在离谱。

她不是没想过逃府而去，可在这陌生古代，身份不明，无处安身，若是颠沛流离，反倒更难立足。

留在崔府东院，平日不过是端茶递水的琐碎活计，崔时年又时常外出游荡，她倒也算清闲自在。可寄人篱下为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梁欢将银两仔细用手帕包好，藏进隐蔽之处，躺上床榻，又开始思索白日之事。

直接劝说崔时年上任，断然行不通。连他亲爹都束手无策，她们这些下人，又能有几分本事？

断银看似最有效，可崔时年次次拿亡母说事，精准戳中崔老爷的软肋。更何况，真断了银钱，以他的性子，怕是要把崔府值钱物件尽数变卖挥霍。

她入府两月，早听闻这位三公子的荒唐事迹：城郊建别院，兴致一来便一把大火烧成灰烬；赌钱一掷千金，一夜输尽三千两；为博青楼女子欢心，豪掷万金。

崔家家底丰厚，这些钱财尚且挥霍得起，可就怕他肆意妄为，惹出祸端，成为旁人拿捏崔家的把柄。

想来，为保全崔家前程，这一次，崔老爷定然能狠下心。

想通其中关节，梁欢心中泛起期待，美滋滋闭上双眼入眠。

梦里，她得了丰厚赏银，顺利赎身脱籍，余下银两足够她游山玩水，逍遥度日。

第二日一早，梁欢便径直求见崔老爷。

此时的崔甲堂正为崔时年一事愁眉不展，甚至动了心思，想要干脆推掉这媒官的差事。

见梁欢进来，他只当是崔时年又在外惹祸，当即横眉冷对，语气不耐：“是那混小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梁欢谨慎环顾门外，确认无人后轻轻合上门，缓步走到崔老爷身前，抬眸轻声道：“老爷，奴婢是来献上法子，让三少爷乖乖前去上任的。”

崔老爷眸中闪过几分意外。昨日许诺重赏，不过是病急乱投医，他从未指望府里不起眼的丫鬟能有对策。

他对梁欢本就没什么印象，这丫鬟生得清秀普通，在一众下人里向来默默无闻。

虽不抱希望，可此刻别无他法，他还是淡淡开口：“你且说来听听。”

梁欢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意，眼底满是热切：“奴婢斗胆，先问老爷一事。”

崔老爷抬眼示意她继续。

“若是奴婢真能劝动少爷上任，老爷许诺的赏银，可有定数？”

直白开口索要赏赐，纵然脸皮厚如梁欢，也难免生出几分窘迫。

崔老爷却毫不在意，看着她眼底对自由的渴望，缓缓开口：“你若真能做到，我便归还你的卖身契，亲自带你去官府脱除奴籍，再额外赏你一百两白银。”

这话一出，梁欢心底瞬间炸开惊喜。

于富贵人家而言，百两白银不值一提，可于寻常百姓，足够安稳度日。她本是异世来客，对权势富贵并无贪念，只求自由安稳，这般条件，已是万分合意。

崔老爷见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心中愈发好奇。连自己都束手无策的事，竟能被一个不起眼的丫鬟化解？

梁欢将心中盘算好的计策缓缓道出。

崔老爷静静听着，脸上神色几番变幻，从错愕震惊，到面露迟疑，再到凝神深思，复杂难言。

半晌，他低声开口，满是不敢置信：“这法子，当真可行？”

“老爷，”梁欢语气恳切，苦口婆心劝说，“若是不放手一搏，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着崔家百年基业，毁在三少爷手中吗？”

崔老爷的神色已然松动。

梁欢见状趁热打铁，语气染上几分真切：“况且，夫人在九泉之下定然看着。若是她知晓，自己拼死生下的孩儿，被老爷溺爱成这般模样，定然不会心安，更不会原谅老爷的。”

提及亡妻莲竹，崔老爷瞬间陷入沉默，眼底泛起深切的怀念与愧疚，低声轻唤：“莲竹……”

片刻后，他抬眸，眼底满是决绝，沉声道：“好，便依你所言，一试！”

另一边崔时年恰好午睡初醒，推开房门，瞥见门外守着的几名小厮，不屑地冷哼一声。

他心中暗自腹诽，他爹倒是较真，竟真要逼他去做那丢人现眼的破官。

转身回房，他坐在床沿慢条斯理换上靴子，一心想要溜出府去。若是被京中一众好友知晓，他竟要去做媒官说亲，往后颜面何在。

崔时年刚踏出房门半步，贴身随从德子便战战兢兢上前，躬身拦住去路：“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被一个下人阻拦去路，崔时年顿时满心不耐，眉眼戾气尽显：“德子，你胆子倒是大了，敢拦着本少爷？”

德子面露难色，硬着头皮回话：“少爷，老爷昨日特意吩咐，让我等看好您，不许您外出。若是放您出去，老爷定会打断小的的腿。”

崔时年眉头紧锁，语气狠厉：“你就不怕我先打断你的腿？给我让开！”

门口虽有其他小厮，可唯有自幼跟随他的德子，敢这般上前阻拦。

见德子依旧纹丝不动，崔时年怒火中烧，扬手便要动手：“信不信本少爷今日便抽你！”

德子索性闭上双眼，梗着脖子咬牙道：“少爷，您便是打死小的，小的今日也绝不让您踏出府门！”

“呵，我还治不了你了？”

崔时年的手扬了又落，几番起落，终究舍不得真的动手打自幼跟随自己的随从，心中憋闷更甚，咬牙道：“德子，别以为跟着我几年，我便不敢动你！”

可德子依旧死死挡在门前，一副要出去便从他身上踏过去的架势。

崔时年无可奈何，扬起的手重重拍在德子肩头，狠声道：“你好样的！”

说罢，愤然转身，重重甩上房门，怒气冲冲回了屋内。

德子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方才当真怕少爷一巴掌落下来。

一旁的其他小厮，皆是用敬佩的目光，望着这位敢硬刚三公子的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