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育英中学,还浸在初春料峭的湿冷里,风裹着淡淡的寒气,穿过老旧教学楼的窗缝,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在诉说着无人倾听的委屈。灰白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不见一丝阳光,整座校园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色里,像一座封闭的孤城,困着里面所有的少年人,也困着那个名叫沈知意的、连呼吸都带着怯懦的孩子。
四楼高二(3)班的教室,人声嘈杂,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微光里轻飘飘地飞舞,混合着男生们打闹的汗味、女生发间的洗发水香、课本纸张陈旧的味道,还有角落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构成了青春期独有的喧闹与烟火气,可这份热闹,从来都不属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角落的沈知意。
他是这个教室里,最透明的存在,透明到仿佛空气一般,即便坐在那里,也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的身影。
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套在身上,显得格外宽松,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指节分明,却因为常年用力蜷缩,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变形。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垂落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将眼底所有的情绪都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片空洞与茫然。他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可视线却没有聚焦,课本上的公式与图形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泛黄的边角,那处边角早已被他磨得光滑,甚至泛起了毛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到仿佛要融进这嘈杂的环境里,彻底消失不见。
从高一踏入育英中学的那一刻起,沈知意就成了校园霸凌的目标。没有所谓的正当缘由,不过是他性格太过沉默寡言,身形瘦弱,眼神怯懦,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顺理成章地,成了那些无处宣泄青春期恶意的少年,最顺手、最安全的欺负对象。
他们总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捉弄他,或许是因为他走路总是低着头,或许是因为他说话带着淡淡的乡音,或许仅仅是因为他看起来好欺负。课桌里时常会被塞进脏兮兮的垃圾,吃剩的零食包装袋、擦过鼻涕的纸巾、甚至是碎玻璃渣,每一次打开课桌,他都要做好面对恶意的准备;清晨带到学校的早餐,总会在课间不翼而飞,要么被扔在垃圾桶里,要么被踩得稀烂;课本被藏在教学楼的角落、厕所的隔间,作业本被撕得粉碎,散落在教室的各个角落,他只能默默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再用胶水小心翼翼地粘好;课间十分钟,是他最难熬的时光,总会被人堵在走廊里、楼梯间,被猛地推搡,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他半天缓不过劲,厕所更是他的噩梦,经常被人堵在里面,泼水、辱骂,被逼着做各种屈辱的动作。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日日夜夜扎在他的心上。“乡巴佬”“哑巴”“怪物”“窝囊废”,这些标签被随意贴在他身上,伴随着拳脚与嘲讽,成了他少年时代最深刻的记忆。他试过躲,试过忍,试过更加小心翼翼,避开所有人群,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可换来的,从来都是变本加厉的欺辱。他的退让与隐忍,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懦弱的表现,只会让他们的恶意更加肆无忌惮。
他不敢告诉老师。班主任是个临近退休的老教师,对班级事务疏于管理,每次他鼓起勇气想要诉说,老师总是摆摆手,一脸不耐地说:“同学之间不过是打打闹闹,开开玩笑,别太小气,要懂得包容。”在老师眼里,这只是青春期少年的小打小闹,算不上什么大事,没有人在意他身上的伤痕,没有人在意他心底的恐惧。
他更不敢告诉父母。远在外地工地打工的父母,常年奔波劳碌,连过年都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只会叮嘱他好好学习,乖乖听话,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他不想让父母担心,也知道即便说了,父母也远在外地,帮不了他,只会徒增烦恼。久而久之,他把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全都咽进肚子里,一个人默默承受,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缩在教室的角落,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而比校园霸凌更让他绝望的,是身体里那股不受控制的异样,那道名为BD的枷锁,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成了他终身无法摆脱的魔咒。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情绪开始变得极端且无常,像坐过山车一般,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拉扯,没有任何征兆,也由不得他控制。有时候会莫名的亢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脑子里思绪翻涌,无数个念头飞快地闪过,浑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觉得世界仿佛还有一丝光亮,甚至会生出一丝微不足道的希望,想要走出角落,想要和别人说说话,想要好好生活;可更多的时候,是铺天盖地的低落席卷而来,像坠入无边的深渊,浑身沉重无力,连抬手、说话都觉得疲惫不堪,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灰暗的颜色,教室的喧闹、窗外的风声、甚至是阳光,都变得刺目又刺耳,他只想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甚至会生出极端的念头,觉得活着毫无意义,不如就此消散,一了百了。
这种状态,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变成别人口中的“疯子”,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他偷偷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瞒着所有人,趁着周末,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去了离家很远的一家私立医院。他不敢去大医院,怕遇到熟人,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诊室里,医生穿着白大褂,神色温和,问了他很多问题,关于睡眠、关于情绪、关于日常的状态。他低着头,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的情况,说着那些不受控制的亢奋与无尽的低落,说着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痛苦。医生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然后让他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填写了很多表格。
等待结果的那几十分钟,是他这辈子最煎熬的时光,他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发抖,心里充满了恐惧与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只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是个异类。
当诊断单递到他手里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只有简洁的两个字母:BD。
他没有问医生这两个字母代表什么,也不敢问,仿佛只要不问,这个秘密就不会被戳破,他就还是那个普通的少年。医生给他开了一些白色的药片,叮嘱他按时服用,定期复查,保持心情舒畅,不要熬夜,不要想太多。他接过药和诊断单,像捧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匆匆离开了医院,一路小跑,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
回到家,他把诊断单小心翼翼地叠了又叠,用塑料袋包好,藏在书包最底层的夹缝里,和他的旧课本、碎纸片放在一起,藏得严严实实,像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那些白色的药片,被他藏在衣柜最里面的旧衣服口袋里,每天偷偷服用,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他知道,一旦这个秘密被人知道,他就真的成了别人口中的怪物,会被嫌弃,被排斥,被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
从此,他活得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孤僻疏离,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避开所有的交集,只求能安安静静地度过每一天,不被打扰,不被欺负,不被发现秘密。他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教室的角落、家里的小房间,还有那些藏在心底的、无人能解的痛苦。
教室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自习课已经过去了一半,周围的喧闹丝毫未减,男生们聚在一起,讨论着游戏、篮球,时不时发出哄笑声,女生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零食、明星,小声地说着悄悄话,唯有沈知意所在的角落,安静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他依旧低着头,脑海里一片混乱,BD带来的低落感,再次席卷而来,浑身沉重得厉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心底的孤独与恐惧,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空荡荡的房间,父母依旧不在家,餐桌上放着冰冷的馒头和咸菜;想起昨天放学,被张昊等人堵在小巷里,抢走了身上仅有的几块零花钱,还被推搡着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丝;想起夜里睡不着时,脑海里翻涌的负面情绪,那些想要放弃的念头,一次次冒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悄悄打转,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不能哭,不能在教室里哭,不能被别人看到,不能让别人笑话他懦弱。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指尖依旧在摩挲着课本的边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保持清醒,才能压制住心底的崩溃。
可这份卑微的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一阵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角落的安静,也让沈知意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猛地揪紧,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是张昊。
班里出了名的校霸,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看着便凶神恶煞。他在班里横行霸道,欺负同学,顶撞老师,没人敢惹,身边总是跟着李超和王浩两个跟班,李超瘦高个,眼神狡黠,王浩矮胖,力气不小,三人狼狈为奸,在班里和年级里,都算得上是一霸,而沈知意,是他们最常欺负、最容易拿捏的对象。
沈知意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蜷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课桌里,他屏住呼吸,祈祷着对方能绕过自己,去欺负别人,可那脚步声,沉稳又带着恶意,最终还是停在了他的课桌前。
“哟,这不是我们的闷葫芦沈知意吗?又在这儿装死呢?”张昊吊儿郎当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戏谑与恶意,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沈知意的课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沈知意浑身一哆嗦,课本都从桌上滑落到地上。
沈知意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能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以此来压制住心底的恐惧与颤抖。他能感受到张昊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的身上,肆意打量,带着满满的不屑与恶意。
“跟你说话呢,聋了?”李超跟着附和,伸手一把揪住沈知意的校服袖子,用力拽了拽,袖子被扯得变形,“昊哥问你话,赶紧回答,别给脸不要脸。”
沈知意的胳膊被拽得生疼,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声音又轻又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细若蚊蚋:“我……我没聋。”
他的声音太小,几乎要被教室里的嘈杂声淹没,张昊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凑近了几分:“大声点,没吃饭吗?娘里娘气的,看着就烦。”
“我没聋。”沈知意提高了一点点声音,依旧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人。
“没聋就赶紧抬头,低着头给谁看呢?”王浩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推沈知意的肩膀,沈知意本就瘦弱,重心不稳,被他一推,身子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手肘重重地撞在桌角,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他疼得眉头紧锁,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却不敢发出一丝痛呼,只能默默忍受。
张昊弯下腰,凑近沈知意,眼神阴鸷,带着满满的恶意与贪婪:“昨天跟你要的钱,带来了吗?别跟我说你没有,老子最近手头紧,就问你要五十块,不多吧?赶紧拿出来,别让老子动手。”
五十块钱,对于沈知意来说,是两三天的生活费,他的父母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本就少得可怜,只够勉强填饱肚子,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给张昊。他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声音颤抖着说:“我……我没有钱,我真的没有。”
“没有钱?”张昊脸色一沉,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他再也没有耐心,伸手就揪住了沈知意的头发,用力往上一提,尖锐的疼痛瞬间从头皮蔓延开来,沈知意疼得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敢掉下来。“你爸妈在外面打工,会没钱?我看你就是故意不给,是不是欠收拾?”
头皮的疼痛,让沈知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悄悄滑落,滴在校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痛苦地挣扎着,双手想要推开张昊,可他的力气太小,根本不是张昊的对手,只能任由对方揪着自己的头发,屈辱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抖,心底的绝望,一点点蔓延开来。
“放开我……求你放开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又无助,这是他第一次放下尊严,开口求饶。
“现在知道求饶了?早干嘛去了?”张昊冷笑一声,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不给钱,就别想我放开你,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看看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
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有好奇,有看热闹,有同情,也有冷漠与嫌弃,可却没人敢上前帮忙,都低着头,装作没看见,在育英中学,得罪张昊,就意味着会和沈知意一样,成为被欺负的对象,没人愿意自找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沈知意的心上,比头皮的疼痛更加折磨人。他最怕的,就是被人这样围观,被人当成笑话,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扒光了衣服的猴子,在众人面前,受尽屈辱,毫无尊严。
张昊见沈知意依旧不肯妥协,火气更盛,另一只手扬起来,就要往沈知意脸上扇去,他的动作凶狠,带着满满的恶意,周围的同学都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接下来的一幕。
沈知意闭上眼,绝望地等待着那记耳光落下,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无助。他以为,这一次,又会和往常一样,受尽欺辱,然后独自收拾残局,独自承受痛苦,他的人生,永远都逃不开这样的宿命。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下一秒,他听到一声清脆的闷响,紧接着是张昊痛呼的声音,揪着他头发的手也瞬间松开,力道消失,他的头猛地低了下去,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沈知意茫然地睁开眼,眼眶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揉了揉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稳稳地挡在了他的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隔绝了所有的恶意与欺凌。
那是一个陌生的少年,是刚刚班主任领进教室的转校生。
少年穿着干净整洁的育英中学校服,没有一丝褶皱,身姿挺拔,肩线利落,身形修长,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气场。黑发柔顺,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眉眼,侧脸线条干净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眉眼深邃,眼神冷冽,如同寒潭一般,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狠厉,可在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沈知意时,眼神里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温柔与心疼。
他叫江叙白,是今天刚转来育英中学,分到高二(3)班的转校生。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间忘了反应,连头皮的疼痛都忽略了,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陌生又温暖,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突然看到了一束光,一束足以照亮他整个世界的光。
江叙白单手扣着张昊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张昊脸色惨白,疼得龇牙咧嘴,手腕仿佛要被捏断一般。他眼神冰冷,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欺负同学,很有意思?”
“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事!”张昊又疼又怒,脸涨得通红,拼命挣扎着想要甩开江叙白的手,可无论他怎么用力,对方的手都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牢牢扣着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再碰他。”江叙白的目光扫过张昊,又看向他身后的李超和王浩,眼神里的寒意更甚,周身的气场压迫感十足,让李超和王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敢轻易上前。
李超和王浩见状,对视一眼,仗着人多,立刻上前,想要帮张昊解围,嘴里还嚣张地叫嚣着:“你敢动昊哥,找死!赶紧放开他,不然我们对你不客气!”
江叙白神色不变,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动作却快得惊人,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他松开张昊的手腕,身形灵活地侧身避开李超挥过来的拳头,反手一拳精准地打在李超的腹部,李超瞬间疼得弯下腰,捂着肚子,惨叫出声,脸色惨白如纸。紧接着他又抬脚,一脚不轻不重地踹在王浩的膝盖上,王浩膝盖一软,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张昊的两个跟班,就被江叙白轻松制服,趴在地上,痛苦呻吟,毫无还手之力。
张昊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又怕又怒,看着江叙白利落的身手和冰冷的眼神,心底生出一丝胆怯,可碍于面子,还是硬着头皮,攥紧拳头,冲了上去:“我跟你拼了!你敢打我的人,我饶不了你!”
江叙白眼神一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毫不费力地躲过他的拳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拽,将他按在旁边的墙壁上,手臂抵着他的胸口,力道之大,让张昊喘不过气。江叙白微微俯身,凑近他,语气冰冷刺骨,带着彻骨的寒意与狠劲:“我再说一次,以后,再敢动他一下,我废了你。我说到做到。”
那眼神太过吓人,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张昊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跋扈,连连点头,声音颤抖:“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碰他了,求你放开我……”
江叙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嫌恶地松开手,推了他一把,张昊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滚。”江叙白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张昊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地上的李超和王浩,三人狼狈不堪,身上的校服沾满灰尘,脸色惨白,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临走前,张昊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江叙白和沈知意一眼,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恨,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匆匆逃离了教室,不敢再停留片刻。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叙白身上,有惊讶,有敬佩,也有忌惮,谁也没想到,这个刚转来的转校生,竟然这么厉害,敢动手教训张昊,还一个人打了三个。可江叙白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仿佛刚才动手教训人的,不是他一般,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沈知意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的冷冽与狠厉,只剩下淡淡的温柔与心疼。
沈知意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红的,布满血丝,头发凌乱,脖颈处还有被揪扯留下的红痕,嘴唇被咬得泛白,浑身透着一股脆弱无助的气息,像一只受了重伤、瑟瑟发抖的小兽,被人欺负得遍体鳞伤,可怜又让人心疼。
江叙白的脚步轻轻,慢慢走到沈知意面前,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大,惊扰到眼前这个脆弱的少年。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课本、作业本、文具,动作轻柔又仔细,指尖避开那些尖锐的边角,生怕弄疼了自己,也生怕惊扰了沈知意。
他捡起那本滑落在地上的数学课本,拍掉上面的灰尘,又捡起散落的作业本,一页一页整理好,把铅笔、橡皮、尺子一一放回文具盒里,动作缓慢,神情专注,仿佛在收拾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温柔至极。
沈知意看着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正轻轻捡起自己被弄乱的书本,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寒意与心底的恐惧。眼眶再次泛红,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与屈辱,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从未有过的温暖,这份温暖,太过珍贵,太过猝不及防,让他忍不住想要落泪。
长这么大,从他记事起,从来没有人,为他挡过欺负,从来没有人,为他挥过拳头,从来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护着他。
小时候在乡下,奶奶疼他,可奶奶年纪大了,护不住他;来到城里,父母不在身边,没人护着他;在学校里,他一直是被欺负的对象,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没人愿意靠近他,更别说为他出头。
而江叙白,这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转校生,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为了他,动手教训了张昊,为他挡下了所有的恶意,为他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安稳的天地。
江叙白把整理好的书本、文具盒,轻轻放在沈知意的课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然后他缓缓抬眼,看向沈知意,目光温柔,声音低沉悦耳,没有了刚才的冷冽,只剩下淡淡的暖意,像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心底:“没事了,以后他们再欺负你,告诉我。”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沈知意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沈知意慢慢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江叙白的眼睛,不再躲闪,不再怯懦。
江叙白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漫天星辰,深邃又温柔,目光坚定,透着满满的真诚与保护欲,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鄙夷,只有纯粹的心疼与善意。
四目相对,沈知意的脸颊微微泛红,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砰砰直跳,像要跳出胸腔一般。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声谢谢,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眼泪,终于忍不住,轻轻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淌,一滴,又一滴,落在课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看着江叙白,眼底满是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份依赖,来得太过突然,却又无比真切,这个叫江叙白的少年,已经在这一刻,牢牢刻在了他的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江叙白看着他落泪,眼神里的心疼更甚,他没有伸手去擦,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柔:“别怕,有我在。”
说完,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周围依旧围观的同学,眼神微微一冷,众人立刻回过神,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教室里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喧闹,却再也没人敢轻易靠近沈知意的角落。
江叙白转身,走到教室前面,班主任指给他的空位上坐下,那个位置,就在沈知意的斜前方,不远不近,刚好能时刻注意到角落里的沈知意。
沈知意看着江叙白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心底的那束光,越来越亮,驱散了笼罩他多年的阴霾。他知道,从江叙白出现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好像有了不一样的开始,不再是无边的黑暗与痛苦。
可他不知道,这束光,会是他短暂一生里,唯一的甜,唯一的救赎,也会是最后,送他走向深渊的、最痛的毒。他更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与救赎,最终会让两个少年,深陷爱与痛苦的漩涡,走向万劫不复的悲剧结局。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雾色未散,育英中学这座孤城,依旧封闭压抑,可对于沈知意来说,世界已经不一样了。因为有一个叫江叙白的少年,携光而来,撞碎了他世界里的浓雾,成了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又暗藏波澜,江叙白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沈知意的校园生活,也让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江叙白坐在斜前方,总会时不时回头,看向角落里的沈知意,眼神温柔,确认他是否安全,是否被人欺负。沈知意每次感受到他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脸颊泛红,心底泛起一丝羞涩与暖意,不再像之前那样,整日沉浸在低落与恐惧里,偶尔,也会抬头,偷偷看一眼江叙白的背影,看着他认真听课的样子,看着他和同学说话的样子,心底的那束光,越来越亮。
张昊等人,自从被江叙白教训之后,果然不敢再轻易欺负沈知意,每次看到江叙白,都绕道走,眼神里满是忌惮,可那份不甘与怨恨,却一直藏在心底,伺机而动,为后续的矛盾与冲突,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沈知意的状态,也渐渐好了一些,BD带来的低落感,发作的次数少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心底有了牵挂,有了一束光,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他开始慢慢敢抬头听课,敢在课间,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不再像之前那样,整日蜷缩着,恐惧不安。
他依旧不敢和江叙白说话,不敢主动靠近,只是默默把这份感激与温暖,藏在心底。他会偷偷在江叙白的课桌里,放一颗糖,一块面包,都是他省下来的零食,不敢署名,只是默默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江叙白发现课桌里的零食,总会回头,看向沈知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沈知意见状,立刻低下头,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却有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温柔,在压抑的高中校园里,悄悄滋生,慢慢蔓延。
班里的同学,也渐渐发现了两人之间的异样,发现江叙白总是护着沈知意,发现沈知意不再像之前那样,整日被人欺负,变得安静了许多。有人好奇,有人议论,可碍于江叙白的气场,没人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看着。
班里还有两个性格温和的同学,渐渐注意到了沈知意,一个是坐在中间位置的林溪,一个是性格腼腆的苏念,两人都是心地善良的人,之前看着沈知意被欺负,想帮忙却不敢,如今看到江叙白护着他,也渐渐敢和沈知意说话,偶尔会递给他一颗糖,问他题目,成了沈知意为数不多的、能说上话的同学。
林溪性格开朗,心思细腻,总能察觉到沈知意的低落与不安,会主动和他说话,安慰他,给他讲班里的趣事,试图让他开心一些;苏念性格腼腆,不爱说话,却会默默帮沈知意整理课本,在他被人议论时,悄悄站在他身边,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善意。
这两个小小的善意,加上江叙白的保护,让沈知意的世界,多了一丝色彩,多了一丝温暖,不再是纯粹的灰暗与痛苦。
可BD的阴影,依旧时刻笼罩着他,偶尔情绪失控,亢奋与低落交替发作,依旧让他痛苦不堪。他只能偷偷吃药,偷偷压制情绪,不敢让江叙白、林溪、苏念发现,他怕自己的病,会吓到他们,怕他们会嫌弃他,离开他,他好不容易拥有的一点点温暖与光亮,他不想失去。
他开始变得更加敏感,更加自卑,看着江叙白耀眼的样子,干净、阳光、勇敢、强大,再看看自己,懦弱、自卑、满身疮痍,还有着见不得光的病,心底的落差感,越来越强烈。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江叙白的好,配不上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他怕自己的阴暗,会玷污这束光,怕自己的病,会拖累江叙白。
这份自卑,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慢慢长大,成了日后折磨他的利器,也成了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育英中学的梧桐树叶,渐渐变得茂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的温度,渐渐升高,青春期的情愫,也在悄悄滋生。
沈知意对江叙白的感情,从最初的感激,慢慢变成了依赖,变成了深藏心底的喜欢。他喜欢看江叙白认真听课的样子,喜欢看江叙白为他出头的样子,喜欢江叙白看向他时,温柔的目光,喜欢江叙白身上淡淡的、干净的味道。
这份喜欢,隐秘又卑微,他不敢说出口,只能藏在心底,默默守护,默默仰望。他知道,自己和江叙白,是两个世界的人,江叙白是光,而他,是藏在黑暗里的尘埃,尘埃永远配不上光。
江叙白对沈知意,也早已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从最初的同情,到后来的心疼,再到深深的在意与喜欢。他见过沈知意最脆弱、最狼狈的样子,见过他眼底的恐惧与绝望,也见过他偷偷看向自己时,羞涩又温柔的样子,这个安静、脆弱、温柔的少年,早已住进了他的心底,他想护着他,一辈子护着他,不让他再受一点委屈,一点欺负。
他能察觉到沈知意的敏感与自卑,能察觉到他偶尔的情绪异常,却不知道他心底藏着BD的秘密,只以为他是长期被霸凌,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他更加心疼,更加想要保护他,想要把所有的温暖,都给到他。
两人之间,暧昧滋生,情愫暗涌,在压抑的高中校园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上演着属于他们的温柔与心动,可这份心动,伴随着沈知意的自卑与BD的阴影,注定充满了坎坷与痛苦,虐心的宿命,早已注定。
第一章的时光,就在这样的温柔、隐忍、敏感与暗藏的危机中,慢慢度过。沈知意依旧活在BD的阴影与自卑里,却因为江叙白的存在,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江叙白依旧默默守护着沈知意,想要给他所有的温暖,却不知道他心底的秘密与痛苦。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雾锁的孤城,迎来了一束光,可这束光,最终能否照亮黑暗,还是会一同坠入深渊,一切都是未知。而那份深埋心底的爱,那份无法言说的痛,终将在往后的岁月里,慢慢爆发,酿成刻骨铭心的悲剧,直至最终,双双归于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