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冰没想到陈默看了他朋友圈,可那面馆离沉木远得很,反倒挨他住处近。
“那家店……比较远。”
他原以为陈默会犹豫,毕竟从影院到他的出租屋,怎么都要绕过大半个城的晚高峰。
可陈默没有接话,朝一旁垃圾桶走去,抬手将空可乐杯和爆米花桶丢进去,桶壁发出轻响。
他回头看向谢冰,眉梢微挑:“在哪里?”
谢冰喉结动了动,报出地址。
“走吧!”陈默没有拒绝。
两人驱车前往,等车子停在面馆门口,谢冰才发现自己又犯了个错。
门口排起了长队,屋里更是座无虚席,也有不少拼桌的客人,热气裹着面香从店里涌出来,热闹得几乎没处下脚。
谢冰想起这家面馆能点外卖,只是外卖送过来口感会变差,他平时极少点。
“陈总,要不别等了?去我家点这家的外卖吃吧,一样是他家,只是送慢的话,面会坨。”
“好。不过方便吗?”
谢冰倒愣了下,他主动开口邀请,自然是觉得方便的。
虽然出租屋是很小,东西也堆得有些乱,但在他看来,不过是临时歇脚、吃顿饭的地方,实在没什么好介意的。
“嗯。方便。”
车子往谢冰住处的方向开,路边的路灯逐一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车窗飞驰而过。
谢冰连忙点开外卖软件,翻到那家面馆的页面。
“陈总,这家店招牌是葱油拌面,要不要试试?他家味道做得极为好吃。”
“可以。”陈默应得干脆,又补充一句,“你吃什么?”
“我跟你一样。”谢冰说着,又加了两份排骨年糕。
车照常停在巷口不远处的车位,路边的灯光透过窗户落在座位,两人先后下了车。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好几盏,光线亮一块黑一块,像被撕碎的拼图。
谢冰想起陈默家里,对比之下,他竟有些暗暗痛恨自己方才的轻率,不知陈默看见简陋的出租屋,会不会后悔来这?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轻响。
谢冰推开房门,按开来灯,屋里的景象一览无余,他攥着门把手,强装自然,侧身招呼。
“陈总进来吧。”
——
陈默抬脚走进去,目光扫过屋内,难以想象谢冰怎么在这样的空间生活。
床就靠着墙,离床不过两米远的地方,摆着一张旧木桌,配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木椅,角落还挤着两个叠起的塑料凳,一看就是临时凑数用的。
门口挨着墙的位置就是厕所,门虚掩着,能瞥见里面小小的洗手台,台上孤零零放着一只掉了点色的塑料杯。
他视线往下,又看见门口的简易鞋架上,整齐码着几双鞋,挤在不大的鞋架上。
谢冰关上门,指尖还没从冰凉的门板上挪开,就快步绕到陈默前头。
谢冰伸手拉起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椅,往桌边挪了挪,给陈默坐。
他又俯身去清桌上的东西,把半旧的烧水壶拎到墙角,再将笔记本塞进桌下的抽屉里,从旁边挂钩顺起抹布,擦了擦桌面。
陈默没坐那把木椅,目光落在了床头的投影仪上,机身有些旧,却擦得干净,显然常用。
“你喜欢看电影?”
“是。”谢冰点点头,扫过床头堆着的几碟光盘,几乎都是翻遍旧碟市淘来的老片,封面都磨得看不清字。
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瞥到那些光盘,却没多问,反而抬手轻轻碰了下投影仪的镜头盖,动作放得很轻。
“我之前看过一部老片子,主角也是名编剧,叫《巴顿·芬克》。”
里面主角窝在小旅馆写剧本的样子,倒和这儿有点像。
——
谢冰猛地抬头,那部片子他看过,甚至还曾在剧本里借鉴过主角刻画人物的手法,没料到陈默也看过。
“您也喜欢这部?我特别喜欢它的叙事节奏。”他往前凑了半步。
“嗯。”
陈默应着,目光从投影仪上移开,落在床尾那面白墙上,墙皮有些泛黄,却干干净净。
谢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连忙补充:“我平时就把画面投在这面墙上,晚上关了灯看,和电影院差不多……
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谢冰连忙转身往门口走,拉开了门,门外外卖员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餐袋。
“麻烦了!”
谢冰接过餐袋,拎进来,触到袋子的温度,心里松了口气。
陈默走过来,谢冰把餐袋放在木桌上,打开餐盒,金黄的葱油裹着面条,香气瞬间漫了满屋子。
“应该还没有坨,这家葱油拌面筋道得很,凉了就没那股劲儿了。”
陈默在那把木椅上坐下,谢冰则拿起角落的塑料凳,在陈默桌对面放稳坐下。
他没先动筷子,目光落在陈默身上,陈默夹着筷子挑起一绺裹满葱油的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抬眼。
“好吃。”
谢冰一听着陈默这话高兴了,连忙低下头,夹起自己碗里的面尝了尝,却没有注意到陈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
谢冰正吃得满足,乍一听,没有听清什么,抬起头来,想确认陈默说的是什么。
“陈总,您刚才说什么?”
却看见陈默的筷子还放在碗沿,对方直勾勾看着他,窗外的一切像被隔绝,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喜欢你。”
谢冰嗡一下懵了。
他没听懂这句话,却莫名被语气里的郑重攥住了心。
喜欢?什么喜欢?朋友之间的那种?还是恋人之间的?他不喜欢同性,不,他还没有谈过恋爱……
他开始不知所措,手里的筷子僵在半空,连嚼面的动作都忘了。
陈默却没有停下,继续说,语气坦诚得近乎剖白:“……我对你的喜欢,是恋人的那种喜欢。我知道你现在无法消化这一切,但对我而言,这是长时间之后的结论。喜欢上你的过程,我也一直都在探寻自己的真实感触,当我确定喜欢你之后,我就想告诉你。”
谢冰愣了半晌,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脱口而出的话连自己都没预料到。
“你喜欢我什么?我没房没车,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我都不了解你,你多大年纪,生日是哪一天,喜欢什么……”
“我有钱,不需要你有房有车。我了解你,我清楚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陈默立刻打断,顿了顿,“我也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我还不够了解你,但我喜欢你也不是因为所有的这些。”
他一一回答着谢冰的话。
“我没有理由就喜欢上你了,谢冰。”
陈默看着他,像是思考了很久才得出这个结论。
谢冰听着这话,脑子像灌了浆糊,嗡嗡作响。他僵坐在塑料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谢冰,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前一秒还带着真挚温和的陈默,脸色忽然沉了下来,眼神里的柔软褪去,多了几分锐利,带着质问。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脑子里却不受控开始打转。
难道他喜欢陈默?喜欢男人?不可能,他怎么会喜欢陈默?
没等他理清思绪,陈默的眼神又慢慢柔和下来,可话语却更加犀利,不留余地。
“如果不喜欢,你今天为什么会带我回住处?为什么会邀我看电影,做这些超出边界的事?”
他在那一刻似乎被戳破了内心深处对陈默的微妙情感,那些不自觉的靠近、看到他时的慌乱、想和他多待一会儿的念头。
原来竟是因为喜欢吗?
如果这一切都是喜欢,那么他承认这份喜欢。
陈默的反问让他无法反驳,可他偏不想轻易承认。
“你很敏锐,轻易就看透了我。”
这话里藏着几分不悦,陈默却没急着辩解,也没露出半分生气的模样。
“不是我敏锐,是你愿意让我了解。如果你真的不在乎我,今晚也不会让我坐在这里,不是吗?”
这句话如清风,抚平谢冰被点破的别扭。又似星火燎原,燃透了他整颗心。当一切躁动彻底褪去,他终于坦然。
他像个赌徒,对陈默下了赌注。
“是的,我喜欢你。”
这样直白的承认,显然让陈默很高兴。他忍不住笑了笑,眼里仿佛盛满了碎闪的星光,瞧着谢冰。
“那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你这么想跟我在一起?”
谢冰被他这小心翼翼又带着笃定的模样逗笑了,故意拖了拖语调,才点头,“我答应你了。”
陈默脸上的笑再也藏不住,却还在刻意压抑着。
“赶快吃面,再不吃就凉了。”
谢冰说着,低下头,继续吃面,故意不去理会对面这人。
他没有想过和一个男人谈恋爱。
在他二十余年的认知里,从身边人的故事到默认的共识,爱情的剧本似乎只能发生在男女之间,从无其他可能。
直到踏入大学校园,一次偶然的影片分析,他才第一次看见爱情的另外一种载体,爱情原来不止男女,还有同性。
他被影片里真挚的爱恋深深触动,却又忍不住对现实中的感情怀疑,当一个人社交圈几乎同性,人真的可以分辨这样的情感是爱情吗?
如今他似乎明白了几分。
于他而言,无论爱情如何,友情、爱情与亲情,是他生命里同等重要的支撑。
对于和陈默这段关系的发展,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些期待。
遗憾的是,两人吃完面后,陈默匆匆接了个电话,转头便说要临时出差。
没办法,他只能将心中那份期待压下,送陈默离开。
“下周见。”
“再见,谢冰。”
——
陈默坐进车里,助理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摁下接听键,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说。”
“小陈总,明天下午两点,凌云集团董事长的长子林炀总,要来公司洽谈合作事宜。”
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补了句:“这是陈董亲自敲定的行程。”
陈默捏着手机,眉头轻皱。
明天下午两点?这算什么荒唐的时间。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和谢冰在一起时的那点高兴,瞬间被这通电话搅得七零八落。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霓虹灯光透过车窗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知道了。”
他回了一句,没等助理再说什么,便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静静停在巷口,他望着旁边的副驾驶座,想到今天发生的种种。
心里头涌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感觉,有点像是念书时某个春日的清晨,十点的太阳刚跃过高楼,暖融融的光漫过肩头,带着一整天的鲜活与期待,半点昨日的寒意都消散殆尽。
他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划破了小巷的寂静。
陈默心里清楚,自家男朋友虽说答应了在一起,可那模样,分明还没意识到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系,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还是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出差,恰好是给他们这段关系一个缓冲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