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留的回复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来的。
那时候林弥睡得正香,终端搁在床头,震了两下,没把她叫醒,倒把趴在窗台充电的阿慢惊醒了。机械鸟睁开一只眼,看见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伸出爪子碰了碰,消息自动展开。
【查到了。明天再看,别把她叫起来。】
阿慢盯着那行字,歪了歪脑袋。
它觉得这句话很矛盾。既然明天再看,为什么要半夜发过来?
不过阿留一向这样,做完事情不立刻交出去就难受。阿慢决定不跟它计较,重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第二天早上,林弥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阿留那条消息。
她连鞋都没穿好,先把终端拿起来。
【旧观测点确有第七执行体相关记录,但不能直接认定执行者为岑昼。已找到任务索引,原始档案需向阿衡申请解封。另:不要让岑昼自行尝试强制恢复记忆。】
林弥看完最后一句,抬头看向门口。
岑昼正端着早饭进来。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阿留查到记录了。”
岑昼把餐盘放下:“凌晨收到的。”
“那你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觉。”
“这可是跟你有关的事。”
“所以更不用半夜叫你。”
林弥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干脆低头穿鞋。她昨天跑了一整天,脚后跟刚养好的那块皮又磨得有些发红,穿袜子时不小心碰到,疼得嘶了一声。
岑昼看了她一眼。
“换厚一点的袜子。”
“我知道。”
“药呢?”
“涂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岑昼没再追问,转身去拿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林弥趁机把早饭里的煎蘑菇夹走一块,刚塞进嘴里,就听见他说:“先吃粥。”
她鼓着腮帮子瞪他。
岑昼把外套放到她手边,像没看见似的。
等她吃完,两人才一起去找闻迟。
维修站今天格外热闹。北方道路维护联合会的人准备撤走一部分临时设备,老纪正在仓库门口跟折羽核对借来的滑轮组件。双方为一只少了编号牌的工具箱争了半天,最后发现箱子就在老纪脚边,上面还坐着它昨天没吃完的蘑菇饼。
闻迟一早就被这事吵得头疼,看见林弥进来,第一句话便是:“你们温室城缺不缺维修工?”
林弥愣了愣:“缺倒是不缺。怎么了?”
“送你一个。”
老纪从仓库里探出脑袋:“谁?”
“你。”
“我不去!我还没退休呢!”
林弥笑得差点把终端摔了。
闻迟揉了揉额角,带他们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听完阿留的消息,它倒没有太意外。
“第七执行体……”闻迟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旧观测点那边,当年确实有执行体巡查过。北线维护队还接到过通知,让我们配合检查旧施工设施。”
“你师父配合了吗?”林弥问。
闻迟想了想:“表面上应该配合了。至于私底下怎么做的,我不知道。”
它说得坦然。闻北山已经去世七年,许多事情再也没法当面问清。闻迟这些天翻出了不少旧资料,也发现师父当年有些工作根本没记进正式档案。它起初有点难受,后来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好埋怨的。那时候的北线并不安全,师父既然决定瞒着它,大概就没打算让一个年轻徒弟跟着冒险。
“阿衡那边什么时候能回复?”闻迟问。
岑昼说:“今天。”
“行。那我先把能查的东西查完。”
闻迟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维护日志,摊在桌上。
“昨天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忽然记起一件事。师父晚年曾经修过一只旧通讯器,外壳是黑色的,接口很奇怪,跟我们北线常用的型号不一样。当时我问他从哪儿弄来的,他说是别人寄存的。”
林弥立刻抬头:“后来呢?”
“后来修好了,但没人来取。师父就把它锁进了私人柜子。”
“柜子还在吗?”
“在我那儿。”
“通讯器呢?”
闻迟合上日志。
“我没见过。”
林弥刚提起来的一口气,又慢慢落了下去。
闻迟看她一眼,补充道:“不过柜子我一直没清理干净。师父那人什么都舍不得扔,里面光坏掉的螺丝就有两盒。等今天忙完,我带你们去看看。”
“现在不能去吗?”
“现在?”闻迟指了指窗外,“外面那群人还等着我签设备移交单。”
林弥看着院子里正在争论工具箱的老纪,沉默片刻。
“好吧。”
她终于发现,世界上的大事小事从来不会排着队等人处理。哪怕你正在查一个失踪多年的亲人,也得先等别人把工具箱还完。
??
阿衡在上午十点开放了那份旧档案。
不是直接发来文件,而是申请了一次限时的远程查阅。阿留负责核验档案来源,岑昼本人需要确认是否同意读取与自己有关的旧任务信息。林弥原本想坐在旁边一起看,阿衡却要求先确认她是否愿意接触可能涉及旧清除系统的内容。
林弥有点不耐烦:“我都查到这里了。”
阿衡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仍旧是那种平稳得让人想打哈欠的语调。
“查到这里,不代表必须继续。部分档案可能涉及你的出生背景和旧时代人员处置记录。”
“我知道。”
“你可以中途退出。”
“也知道。”
“好。”
屏幕亮起来。
档案编号很长,林弥看了两遍才记住末尾的数字。任务名称是“北部观测设施异常物品回收”,执行时间与闻朔找到的出入记录相差不到一天。
执行单位:第七执行序列。
林弥看见这里,转头看岑昼。
岑昼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任务摘要只有短短几行:北部旧观测点发现一件来源不明的金属储存箱,内部可能含有未登记的身份数据。按旧规程,执行序列应将其回收并送往指定销毁设施。
下面是执行结果。
【目标物品已回收。】
【销毁程序未完成。】
【转运记录异常。】
林弥一下坐直。
“没销毁?”
阿留在通讯另一端回答:“从现存记录看,没有完成销毁。但也不能证明箱子还在。”
“转运记录异常是什么意思?”
“正常情况下,物品从回收点送往销毁设施,沿途每个交接节点都会留下记录。这只箱子只有回收记录,没有后续交接记录。”
“那不是丢了吗?”
“有这个可能。”阿留停顿了一下,“也可能是有人主动切断了追踪。”
林弥盯着屏幕,没说话。
她想起旧观测点的老人说过,林知衡曾经带着一只金属箱来到那里。后来箱子被第七执行体带走。她原本以为,那意味着箱子已经落进旧控制系统手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现在看来,事情至少没有那么简单。
阿衡继续打开下一页。
那是一段设备日志,记录着当时执行单元的运行状态。林弥看不懂大部分参数,只注意到最后几行被标成了黄色。
【外部指令冲突。】
【目标数据校验失败。】
【自主决策模块异常激活。】
岑昼忽然伸手,暂停了画面。
林弥转头:“怎么了?”
“这一段记录不完整。”
阿衡回答:“原始数据确有缺失。”
岑昼看着屏幕,过了片刻才说:“这里显示的决策模块版本,不是我后来使用的版本。”
林弥一愣。
“什么意思?”
“第七执行序列不止一台设备。”岑昼说,“早期有多个同型号单元,后来才逐步合并任务权限。档案里写第七执行体,可能指某个具体单元,也可能指整个序列。”
林弥慢慢点头。
她之前一直把“第七执行体”当成岑昼过去的名字。可严格来说,那是旧系统赋予的一套编号。岑昼现在的意识和人格,经过了漫长的变化,跟当年那套执行序列之间究竟有多少连续性,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完整回答。
阿衡补充:“目前只能确认,该任务属于第七执行序列。是否由岑昼现存核心直接执行,仍需进一步核验。”
林弥看向岑昼。
“那你是不是可以不用一直想了?”
岑昼有些意外:“我一直在想?”
“你昨天看那张记录,看了快半个小时。”
“我在核对时间。”
“哦。”
林弥拖长声音,明显不信。
岑昼看了她一眼,没再解释。
阿留这时忽然插话:“还有一条关联记录。”
屏幕切换。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份旧维修申请。
申请内容:第七执行序列某单元曾在北线附近接受非标准维修,维修项目涉及外部存储接口和识别模块。
维修地点:青崖桥西侧养护站。
维修人员:闻北山。
林弥猛地抬头。
“又是他?”
闻迟也愣住了。
“我师父还修过执行体?”
阿留回答:“记录上是这样。”
闻迟盯着那行名字,忽然笑了一声。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没人接话。
因为这次连岑昼都沉默了。
林弥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屏幕上。旧观测点的金属箱被第七执行序列回收,销毁程序没有完成;不久以后,闻北山又在青崖桥西侧维修过一个第七序列单元。
时间能对上,地点也不远。
但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档案仍然没有说。
她想了想,问:“能查到维修的具体内容吗?”
阿留摇头:“没有完整工单,只有申请索引。”
“那有没有可能,闻北山帮它把箱子藏起来了?”
闻迟看了她一眼。
“有可能。不过别急着替我师父编故事。”
林弥忍不住笑:“我哪有?”
“你脸上都写着呢。”
她摸了摸脸,决定不跟他争。
阿衡随后关闭了查阅窗口。旧档案的访问时间到了,再继续调取需要新的申请。阿留答应会核对那次非标准维修涉及的设备编号,但提醒他们,这些记录年代久远,缺失严重,未必能得到确切结果。
林弥道了谢。
通讯结束以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闻迟把那本旧日志合上,站起身。
“走吧。”
林弥抬头:“去哪儿?”
“我家。”
“现在?”
“设备交接签完了。”闻迟拿起外套,“去看看我师父留下的柜子。”
??
闻迟住的地方离维修站不远,是一栋靠山建的小房子。
房子不大,外墙刷着暗绿色的防潮涂层,屋檐下面挂了不少工具。门口有一张旧长椅,椅子腿已经换过两次,扶手却磨得发亮。院子里种着几株耐寒的灌木,靠墙还摆着一个装满雨水的石槽。
林弥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木头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家跟维修站差不多。”
闻迟把钥匙放到柜子上:“我师父以前也这么说。”
“他住过这里?”
“住过。后来年纪大了,搬去北边的养护宿舍,这房子就留给我了。”
闻迟带他们穿过客厅,来到后面一间小工作室。
房间里摆着两张工作台,一张明显经常使用,工具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另一张则落了薄薄一层灰,桌角还有几道很深的划痕。
“那张是我师父的。”闻迟指了指靠窗的工作台,“他去世以后,我一直没动。”
林弥走过去,看见桌面上摆着一只旧台灯,旁边是一块刻着刻度的金属板。台灯的开关已经坏了,灯罩却擦得很干净。
闻迟从墙角拖出一只半人高的铁柜。
柜门上贴着几张旧标签,字迹已经褪色。闻迟试了三把钥匙才把门打开,里面塞满了各种零件、旧图纸和工具盒。
林弥看得目瞪口呆。
“这得翻多久?”
闻迟叹气:“所以我一直没整理。”
岑昼走过去,先检查了一下柜体结构,确认没有明显变形,才帮忙把上层的东西搬出来。
最先找到的是两盒螺丝。
然后是四只坏掉的测距仪、一卷发霉的防水布、三本已经写满的巡检记录,还有一只不知道为什么被单独装在盒子里的旧门把手。
林弥拿着门把手,认真研究了半天。
“这个有什么用?”
闻迟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
“你师父为什么留着?”
“可能觉得以后用得上。”
“那后来用上了吗?”
“没有。”
林弥把门把手放回去,忽然有点理解老纪为什么总说自己退休不了。
这群维修工似乎都有一个毛病:只要东西还没彻底坏成粉末,就舍不得扔。
翻到第三层时,岑昼从一堆旧工具下面抽出一只长方形的金属盒。
盒子表面没有名字,只有一张小小的标签。
【外部存储接口。】
闻迟凑过来。
“打开看看。”
岑昼检查了封口,确认里面没有电源和危险装置,才慢慢掀开盖子。
盒子里是一组拆下来的旧接口组件,还有一块已经损坏的识别模块。最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闻迟把纸拿出来,展开。
纸上是闻北山的字迹。
【第七序列维修记录。】
林弥屏住呼吸。
闻迟继续往下看。
记录写得很简单,只有几项维修内容和检测结果。
外部存储接口损坏,更换。
识别模块异常,重新校准。
原任务数据存在冲突,未进行强制清除。
最后一行,是闻北山手写的备注。
【它说箱子不能送回去。】
林弥愣住。
“它?”
闻迟盯着那行字,慢慢念出来。
“它说箱子不能送回去。”
岑昼伸手接过记录,仔细看了很久。
林弥转头看他。
“你想起来了吗?”
岑昼摇头。
“没有。”
他把记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问它为什么,它不肯说。后来只说,里面有人。】
林弥的心猛地一沉。
里面有人。
一只金属箱里,怎么会有人?
她立刻想起白门。
想起那些被保存下来的意识,想起旧时代把人类身份、记忆和意识当成数据管理的系统。
“会不会是意识存储装置?”她问。
岑昼没有立即回答。
“可能。但这份记录不足以确认。”
闻迟已经把纸拿了回来,继续往下翻。纸张背面还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显然是后来补上的。
【已按要求拆除追踪模块。物品由原持有单元自行保管。】
下面写着日期。
正好是旧观测点金属箱被回收后的第三天。
林弥看着那张便签,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当年,某个第七序列单元从旧观测点带走了林知衡留下的箱子。按照旧规程,它应该把箱子送去销毁,却在途中出现了指令冲突。后来它找到闻北山,请他帮忙维修,还拆除了追踪模块。
至少从现有记录看,那个执行单元并没有按命令销毁箱子。
它选择把箱子留下。
可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人?
那个人又是谁?
林弥看着岑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清理行动中发现自己时,也曾经违抗过命令。
她忍不住问:“岑昼,你以前是不是就有过不听话的时候?”
岑昼看了她一眼。
“有。”
“很多次?”
“记得的不多。”
林弥笑了一下。
“那你以前也挺难管的。”
闻迟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
岑昼却没笑。
他仍然低头看着那份维修记录,手指停在“里面有人”那几个字上。
过了很久,他才说:“如果这个单元后来仍然保留了箱子,应该会留下一个存储位置。”
林弥立刻抬头。
“能找到吗?”
“可以试着查。”
闻迟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又去翻柜子。
“等一下。”
他从最底层拖出一只旧档案箱,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本薄册子。
“这是我师父晚年整理的私人记录。他说有些东西不适合放进正式档案,让我以后有空再看。我一直没看完。”
林弥看着那一箱子册子,忍不住问:“你师父到底给你留了多少作业?”
闻迟苦笑。
“我也想知道。”
他们把册子搬到工作台上,一本一本翻找。
直到傍晚,林弥终于在其中一本的最后几页,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符号。
一条弯弯的线。
旁边是一片小小的叶子。
她的手指停住。
“闻迟。”
闻迟抬头。
林弥把册子推过去。
“你看这个。”
那是闻北山手绘的一张旧北线设施分布图。图上标注了几处已经停用的维修站、储物点和避险通道。最北端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圆圈,旁边画着那枚叶子符号。
下面只有一句备注。
【旧物暂存。不得接入公共系统。】
闻迟皱起眉。
“这是哪里?”
林弥把图放大,跟之前林知衡留下的路线图进行比对。
两个位置并不完全重合。
闻北山标注的地点,比旧气象观测点更靠南,位于一处废弃的山地中继站附近。
岑昼看了一眼,忽然说:“这个位置我有印象。”
林弥猛地转头。
“你想起来了?”
“不是记忆。”岑昼指着地图,“温室城建立早期,我们曾经接收过一批旧中继站的设备。运输记录里有这个地点。”
“设备后来去哪儿了?”
“部分留在温室城,部分送去了白门。”
林弥愣住。
“白门?”
岑昼点头。
“当时白门需要扩充离线存储设施,阿留负责接收。”
林弥立刻拿起终端,给阿留发消息。
【你还记得温室城建立早期,从北线旧中继站运回来的那批设备吗?】
阿留很快回复。
【记得。】
【其中有一只金属箱吗?】
这一次,阿留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分钟,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有。】
林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箱子还在吗?】
阿留回复:
【在白门。】
林弥一下站了起来。
闻迟和岑昼同时看向她。
她把终端举起来,声音都有些发紧。
“找到了。”
闻迟立刻凑过来。
“什么找到了?”
“那只箱子。”
林弥盯着屏幕,几乎不敢相信。
“它一直在白门。”
??
阿留没有马上允许他们查看箱子。
它先发来一份说明,解释那只金属箱的现状。
箱子当年作为旧中继站的离线设备被运回温室城,后来转入白门仓库。由于外部接口损坏、来源不明,又没有获得合法的读取授权,阿留一直没有尝试打开内部存储内容。
“我当时以为它只是普通的旧数据容器。”阿留在通讯里说,“仓库登记里只有设备编号,没有林知衡的名字。”
林弥问:“那现在能打开吗?”
“可以检查外壳和非敏感信息,但如果内部确实保存着人类意识或身份数据,就不能直接读取。”
林弥点头。
她已经很熟悉白门的规则了。
那些被保存下来的意识不是谁的财产,哪怕装在一只旧箱子里,也不能因为她想找舅舅,就随意翻看。
“那先确认是不是同一只箱子。”她说。
阿留答应了。
岑昼则要求先核对设备编号和旧维修记录,避免因为外观相似就把两件东西认成一件。
闻迟把师父留下的维修记录扫描过去。阿留调出白门仓库的旧设备照片,几个人隔着屏幕逐项比对。
箱体尺寸一致。
外部接口改装位置一致。
侧面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与闻北山记录中的损伤位置相符。
最后,阿留调出一张早年的入库照片。
照片里,那只金属箱的底部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纸签。
纸签上画着一条弯弯的线。
旁边是一片叶子。
林弥看着照片,慢慢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几乎可以确定了。
当年林知衡留在北方旧观测点的金属箱,被某个第七执行序列单元带走。它没有按命令销毁箱子,而是找闻北山拆除了追踪模块,后来又把箱子藏进旧中继站。
很多年后,那批设备被运回温室城,最终进入白门仓库。
箱子绕了很远的路,竟然一直在他们身边。
林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阿留,里面真的有人吗?”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能确认吗?”
“需要先做非侵入式检查。”
“如果真的有意识呢?”
阿留的声音很平静。
“那就按白门现行的保护程序处理。先确认状态,再评估是否存在可沟通的主体。如果有,任何进一步操作都要考虑对方的意愿。”
林弥点头。
“好。”
她想了想,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岑昼看了她一眼。
闻迟在旁边接话:“明天就可以。北线这边的工作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新桥勘查由岚谷他们继续负责。你们再留下,也帮不上太多忙。”
林弥抬头看它。
“你不需要我们了?”
闻迟笑了:“怎么,舍不得走?”
“有一点。”
“那下次再来。”
“下次来,桥能修好吗?”
“哪有那么快。”
“那至少能看见开工吧?”
闻迟想了想。
“说不准。不过等确定了方案,我给你发消息。”
林弥点头。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这群北线维修工了。
老纪虽然天天喊退休,却总能从口袋里摸出蘑菇饼;闻迟看起来脾气好,真遇到安全问题却半点不肯让步;岚谷说话像连珠炮,开会时却比谁都认真。
还有青崖桥。
那座断在山谷里的旧桥,已经不可能恢复原样了。但新的桥会在别处建起来,路也会重新接上。
她想,等新桥通车的时候,自己一定要回来看看。
??
晚饭后,闻迟送来一个小包。
林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很薄的金属铭牌。
铭牌已经擦洗干净,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刻着两个名字。
【闻北山。贺青。】
林弥愣住。
“这不是桥头那块吗?”
“不是。”闻迟摇头,“这是我师父当年做的备用铭牌,一直放在柜子里。桥头那块还在树上。”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带回去给贺青。”
林弥低头看着铭牌。
“他会喜欢吗?”
“应该会。”
闻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跟他说,青崖桥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但北线还会有新桥。等新桥修好,我们会把旧桥的记录整理成册,留在维护站里。”
林弥点头。
“我会告诉他的。”
闻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趟辛苦了。”
林弥立刻往旁边躲。
“你怎么又摸我头!”
“最后一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闻迟笑得鹿角都晃了晃。
老纪这时候从门外探出脑袋,手里提着一袋蘑菇饼。
“林弥!路上吃的!”
林弥转头:“这么多?”
“我做的。”
闻迟看了一眼袋子:“你不是说留着明天当早饭?”
“明天再做呗。”
林弥接过来,笑着道谢。
老纪看着她,忽然有点不自在,挠了挠耳朵。
“以后有空回来玩。等新桥修好了,我带你第一个过。”
闻迟立刻说:“正式验收之前谁也不能过。”
老纪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是验收以后!”
林弥笑得不行。
她把蘑菇饼和铭牌一起收进包里,忽然觉得这个包越来越重了。
里面有母亲留下的旧线索,有林知衡的身份牌,有北方小孩送的汤碗石头,还有闻北山和贺青的铭牌。
每一样都不大,却让她觉得这趟路没有白走。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要返回温室城。
林弥临睡前又看了一眼阿留发来的仓库照片。
那只金属箱静静躺在白门的储物架上,外壳已经旧得发暗,边角有明显的磨损。它在那里放了很多年,没人知道里面究竟保存着什么。
林弥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关掉终端。
她没有再猜里面会不会有舅舅的消息。
反正明天就要回去了。
到时候,亲眼看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