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大哥
背书那事定了之后,我把心思,从医书上,抽了出来,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这件事,一年前,我就起了疑。
如今,我要查个明白。
查的不是别人,是我大哥,秦风和。
大哥是家里最"老实"的一个。爹逢人就夸:"我家老大,最本分,不争不抢,就爱捣鼓他那台破收音机。"
这话,我小时候也信。可如今,我不信了。
大哥那台"收音机",有大问题。
头一件,是那些零件。
那天,我去大哥的铺子找他。他正在工作台前,对着一堆零件捣鼓。我凑过去看,一眼就瞧出了问题。
那些"收音机零件",有大有小,有的缠着细铜丝,有的插着小小的玻璃管。我前世,虽然是个外科医生,可也见过现代的东西。收音机,我认得。可大哥桌上这些,跟我印象里的收音机,差着十万八千里。
哪有收音机,要用上这种、我见都没见过的小零件的?
"大哥,"我装模作样地问,"这收音机,能收几个台啊?"
大哥头都没抬:"收不了几个。"
"那您天天捣鼓,图啥呢?"
"修好了,能听个响。"大哥的话,还是那么少。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可我心里,已经记下了一笔:大哥那台机器,绝不是收音机。
第二件,是那深更半夜的灯。
这阵子,我留了个心眼。夜里起来,总要多看大哥那屋一眼。
果然,一连好几个晚上,大哥的窗里,都漏出光来。那光,时明时暗,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不是油灯该有的样子。
油灯的光,是稳的,最多被风吹得晃一晃。可大哥那光,明一下,暗一下,快一下,慢一下,像是在跟着什么节奏走。
再加上,若隐若现的,一种"滴滴答答"的轻响。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半夜里,轻手轻脚地,摸到了大哥的窗根底下。
贴着墙,我听见了那声音。
"滴、滴、答、滴答、滴——"
有长有短,有快有慢,像是一种,人编排好的节奏。
我前世在电视里见过这种场面。那些发报员,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出来的,就是这种声音。
我站在窗下,听得清清楚楚。
没错,就是发报。
我前世是个医生,无线电我懂得不多。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这个年头,能私底下用发报机的人,要么是官家,要么,就是干着不能见光的营生。
大哥一个"修收音机"的,深更半夜,对着台发报机敲敲打打,这"营生",能是什么好事?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大哥那扇窗,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大哥,不是修收音机的。
他那台机器,是发报机。
他深更半夜,是在发报。
第三件,也是最让我哭笑不得的一件。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老爹又夸起了大哥。
"老大这阵子,可真本分。"老爹夹了筷子菜,赞许地点点头,"天天守着铺子,修他那收音机。别的孩子,都往外跑,就他,最让爹省心。"
我在旁边,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老爹越说越起劲,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
"你大哥,本分。你二哥,也就写点文章,不算太出格。你三哥,做生意,好歹是正经买卖。你四哥,老实巴交。你五哥,去当兵,报效国家。要我说,除了你非要学那劳什子西医,咱们家这些孩子,都还……嗯,都还像样。"
我一口粥含在嘴里,差点没喷出来。
都还像样?
爹啊,您知道吗,您眼里这一个个"像样"的孩子,背地里,一个比一个,干着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硬生生把粥咽下去,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七,你怎么了?"大姐看我憋得难受,忙问。
"没……没事。"我咳嗽两声,"粥,太烫了。"
"这孩子。"大姐嗔了一句,又转头去给老爹添粥。
我低下头,扒着碗里的粥,心里,又好笑,又心酸。
本分?省心?
爹啊,您那"本分"的老大,深更半夜不睡觉,对着台发报机,"滴滴答答",忙活到大天亮。
我强忍着,把粥咽了下去,憋得脸都红了。
"小七,你笑什么?"老爹察觉到了,狐疑地看着我。
"没有。"我赶紧摇头,"粥烫。"
"烫就吹吹。"老爹没起疑,又转头,絮絮叨叨地夸起大哥来。
我低下头,扒着粥,心里,翻江倒海。
一年前那个后半夜,我撞破了大姐和大哥密谈。那时候,我听见大哥说"货""机器",大姐说"上头""风声紧"。
如今,我全对上了。
大哥那台"机器",就是发报机。他那"货",就是消息。
这个家里,大姐是,大哥,也是。
我忽然觉得,嘴里那口粥,越嚼,越不是滋味。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啊。
一个"本分"的大哥,一个"不识字"的大姐,还有一个,蒙在鼓里的老爹。
我抬起头,看着老爹那花白的头发,和那张,还在絮叨着"老大最省心"的、慈祥的脸。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老爹啊老爹。
您这七个孩子,您是一个,都没看透啊。
不过,老爹看不透,我却看得透。
因为,我也是这家里,藏着秘密的一个。
只是我的秘密,比他们的,还要大。
大得多。
所以,我得比他们,都更能藏。
藏到,把这一家子的秘密,都看明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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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