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前大理寺卿薛成瑞在御前求着告老回乡,弄得当今皇帝好生难看,险些下不来台。
许是因为触怒天子,回乡之路也不怎么走运,途径一山,那地方出了名的山匪猖獗,不仅身上的钱财被洗劫一空,连人也折在了那。整辆马车都坠下了山崖,摔得面目全非、粉身碎骨。
若不是那马车上印有官家的图纹,被路过的樵夫认出,好心报了官,只怕是那尸首会做了林中鸟兽的盘中餐,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听闻此消息时,奚尧身在大理寺,方与人复述了一遍那日他替休假未在营中的周澹之清点兵器一事。
严臻叫人做好记录后,上前来告知奚尧他如今可以离开大理寺了,他的随从邹成也已审问完,可一同离开。
“奚将军,可需要下官命人去将您的随从带过来?”严臻温和地询问奚尧。
奚尧轻点了一下头,“有劳严大人。”
“举手之劳而已。”严臻仍笑着,等他身边的人走后,又上前一步,轻声将薛成瑞身死一事告知了奚尧。
奚尧面色如常,只是眸光微冷,审视一般打量面前之人——相貌平平,出身普通,为官二十载并无任何杰出政绩。旁人都道是运气好,熬得资历深的人要么栽了,要么老了,才有了如今官职。如今更是行了大运,薛成瑞一走,大理寺卿一职空缺下来,要么落在冯修仁头上,要么落在他严臻头上,即便不是他,也能跟着升一职。
这样的人,瞧着无半点野心,老实本分,脚踏实地。
若奚尧不知严臻私下与萧宁煜往来,怕也会被其骗过去,当真以为其毫无野心,毫无斗志。
“大人这也是举手之劳吗?”奚尧的声音淡淡的。
他身上那出自薛成瑞之手的伤已然好了,但显然有人还记得这伤,不会让这事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一笔揭过,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严臻笑了笑,语气不卑不亢,“算不得什么,下官不过是将此事告知将军,却是万万不敢邀功的。此前因下官一时不察,让将军受了那等屈辱之刑已然深感惭愧,断不敢再来将军前居功自傲。”
奚尧的双眼微眯,把整件事在脑海里飞速地过了一遍。
纵然萧宁煜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他向来敢作敢当,若私刑一事真是他授意,不至于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惺惺作态。而如今薛成瑞身死,一看就是萧宁煜在加倍奉还。
身在大理寺,严臻的消息自然比萧宁煜灵通,而萧宁煜却也是见了那伤,才知晓此事。可见那时严臻还未向萧宁煜通风报信,或者说,那时,严臻还不曾为萧宁煜效力。
既然如此,那严臻现在的态度未免也太过殷勤了些,透着种莫名的古怪。
“大人言重了,您效力的主并非我奚尧,对我说这些实在不妥。”奚尧的下颌微抬,神情有几分倨傲,意思很明显,萧宁煜是萧宁煜,你想表忠心就找萧宁煜去,不必到他跟前阿谀奉承。
可他这般神情倒让严臻有几分恍惚,隐约间,从奚尧身上看到了另一人的影子,神情微变。但很快,他又敛了敛自己的神情,朝奚尧行了个跪地的大礼。
奚尧的眉头拧起来,双眼也蓦地瞪大了,不解这是何意。
却听严臻道:“将军有所不知,下官所行所言并非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报答奚将军的恩情。”
恩情?
此二字令奚尧怔在原地,有几分茫然:“我好像不曾与严大人有何往来,也不记得曾对严大人有过什么恩情。”
如若没记错的话,严臻今年已然四十二岁,他在二十二岁那年入朝为官,而那年奚尧不过四岁,黄口小儿一个,两人岁数相差甚远,奚尧更是常年不在京,按理说不该有何交集才是。
“下官说的是奚凊,奚将军,您的兄长。”严臻抬起头来,望向奚尧,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严臻有一胞弟名为严瑞,科考几年皆未上榜,自认不是为官的料子,弃文从武,去从了军。
几年摸爬滚打也当了个小旗,却在贞宁十五年的长野一役中险些丧了命。
“那战胜得凶险,死伤数十万将士,下官的弟弟实在是命好,幸而遇上奚将军坚持,从死人堆里刨了三天三夜给刨了出来。找到的时候,都已经没了气息,偏奚将军说还有救,叫来军医医治,这才捡回一条命来。”严臻自那时起就想着有朝一日,定要报答奚凊的大恩大德,却不曾想天不遂人愿,四年之后,奚凊战死沙场,他再无报恩的机会。
奚凊良善,对待将领士卒向来极好,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在世时,受过其恩惠之人数都数不过来。
但太久未从其他人口中听到奚凊的事,奚尧还是难免生出了几分动容,俯下身去扶严臻起来,“严大人不必如此,我兄长当年所为也不曾想过要收取谁的报答。无非是在其位,尽其责,既然众人追随他,将各位带上了沙场,便想着能全须全尾地带各位还家。”
严臻摇摇头:“后来下官的弟弟又幸得奚将军赏识,带在身边,多有栽培。”
奚凊不仅捡回严瑞一条命,还挖掘了严瑞在领兵上的天赋,让其在军中渐渐开始崭露头角。
听严臻这般说来,奚尧忽而想起有一回在奚凊的家书中听奚凊提到过严瑞,那时并未说严瑞的名字,只说是在死人堆里捡回个命大的小孩,有几分领兵的才能,带在了身边。
思及此,奚尧不由道:“不知严大人的弟弟此时身在何处,近来可好?”
被问及严瑞,严臻的神情明显一暗,“不瞒将军,在当年的雁津一役中,下官的弟弟也随奚将军一同战死了。”
没想到会是这样,奚尧的眸光也随之暗了暗,“实是不幸。”
“将军,其实今日下官告知将军这些,是因为还有一事想与将军说。”严臻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朝奚尧凑近,低声道出埋在他心底多年的旧事,“下官觉得,当年奚将军之死有些蹊跷。”
此言在奚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奚凊的尸首有异样一事当年瞒得严严实实的,万不可能让旁人知晓,严臻是如何得出这等结论的?莫非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严大人此话怎讲?”奚尧抓着严臻的手腕,隐隐用着力。
“雁津一役结束后,下官收到了一封一月之前寄出的书信,是家弟在军中寄来的。信中提到在雁津一役前,家弟曾与奚将军一同前往益州边上的乌鹊岭,在那处发现模具、炉具若干和少量铜矿,还有些未来得及运走的铜钱。”严臻点到为止,并未再多说下去。
而奚尧已然听了个明白,眉头拧了拧,“你是说,有人在乌鹊岭私铸铜钱?”
贞宁十二年起,由于边境战乱不断,又赶上天旱闹灾荒,国库亏空,便是从那时起,有人开始私铸铜钱。
到贞宁十五年,私铸铜钱已然十分猖獗,私钱往往粗制滥造,却流通甚广,扰乱了正常的市场秩序,引起京中震怒,下令去查,可却始终追查不到源头,也多次采取措施,却依旧屡禁不止。
饶是奚尧想过许多奚凊遭人陷害的原因,却未曾想会是这样,他兄长这是挡了别人的路了。
之后的事即使严臻不说,奚尧也能猜到一二,奚凊为人正直,遇到这样的事自然不会隐瞒,立即上书送往京都,不曾想,那书信未能抵京,他自己也惨遭暗算。
电光火石之间,奚尧想起自己在相府看到的那个册子,写有奚凊姓名的那一页纸上还有几个他所熟悉的名字,其中一个叫史诩。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此人曾任益州刺史,奚尧赴边西任职时,曾与史诩见过一面,而在那一面之后没多久,史诩便病故了,据称是身染恶疾。
现在想来,那突然染上的恶疾也实在是蹊跷得很。
这时,邹成跟在人身后走了进来,一见奚尧便激动地上前来,“将军,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奚尧拍拍他的肩,神情轻松,“一切都好,回去再说吧。”
一旁的严臻适时道:“马车已备好,在大理寺外等着将军了,将军路上当心。”
奚尧朝他微微颔首,同邹城一同往外走去。
外面日头正好,有几分晃眼,奚尧用手掌挡了挡,在手掌的阴影下眯着眼睛望天。
众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却都停下来陪他等着。
半晌,奚尧将手放下,挥了挥袖袍,“走吧。”
马车四平八稳地驶往淮安王府,外面闹得沸反盈天,王府却安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进门时,管家在边上候着,手上端着一盆清水,见奚尧迈步进来,用手沾了清水往奚尧身上洒了几下,道是老王爷吩咐的,给他去去晦气。
奚昶这么多年过来,几经风霜,早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儿子被陷害进个大理寺这等事在他这都排不上号,不值得大惊小怪,只在晚上吃饭时叮嘱了句,万事小心,不可鲁莽行事。
奚尧点头称是,低眉顺眼。
从大理寺回来后的第五日,案子有了结果。朱雀营失窃的一百支?鸟火铳皆在郑家的一处库房寻到,那用来锁库房的还是南迦之物——珍奇锁。
这么细细查下去便查到了郑文勋的嫡子郑琨的头上。郑琨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吃喝嫖赌无不擅长。案发的前不久,郑文勋看不惯他整日游手好闲便断了他的银两。郑琨便出门与几个友人借酒消愁,席间正好有一人是南迦国的三皇子,那三皇子便对郑琨道,他们南迦对北周的?鸟火铳很感兴趣,希望能亲眼一睹。若是郑琨能办到,定以重金酬谢。
巧的是,郑琨恰好认识这看守朱雀营库房的徐有福,曾在赌场见过此人,也知道此人滥赌,最近才输了一大笔钱。
很快他便找上了徐有福,二人里应外合将一百支?鸟铜铳从朱雀营运了出来,只是尚未来得及将东西交给南迦的三皇子便败露了,徐有福锒铛入狱,郑琨坐立不安,不敢轻举妄动。
案子结了,事后主谋郑琨被问斩,徐有福革去官职,杖责五十。而作为郑琨的父亲郑文勋别说是求情了,未被牵连降职已是格外开恩。
不过据调查后,郑文勋因宠妾灭妻被罚俸三月。
前前后后,崔家摘了个干净,郑家则伤筋动骨,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样的结果奚尧在从大理寺出来后便已然料到一二,只郑文勋宠妾灭妻这一条没料到。
此罪定得实在有趣,里里外外是在怪郑文勋重视庶出,忽视嫡出,才让嫡子犯下这等大罪。
奚尧轻轻地眯了眯眼,脑海里浮现出上一回见到郑祺的情形。看似郑家此回元气大伤,可是郑祺却从此没了个嫡子挡在前头,省去诸多烦心之事。
此人不容小觑。
“将军。”邹成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有人送了封书信来,上面也没个姓名,只说是给将军。”
奚尧接过那信,拆开一看,字迹张狂肆意,只书寥寥几字,一眼便能认出是谁写的。
「三日后,凤灵山山脚见。」
奚尧看完后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折好,放在一旁的烛灯上,火舌慢慢攀上来,信纸顷刻间化为灰烬。
烧完这信后,奚尧随口问道:“今日是哪一日了?”
“十七了,将军。”邹成轻声回话。
四月十七,萧宁煜的生辰是在四月二十八。
奚尧晃了下脑袋,有些痛恨自己的好记性,不该记得的事记那么清楚做甚!
恼得他连刚沏好的茶也不喝,跑到院里舞枪去了,动作强劲有力,院里落了一地的树叶。
中秋快乐
第一卷完结,大概休息半个月之后开始写第二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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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十、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