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瑅正式复工那天,林屿提前半小时到律所楼下等她。
他看见她从一辆旧的二手代步车上下来,脸色算不上好,骨裂还没长利索,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不明显,但林屿跟了她几年,看得出来。他迎上去想扶,江瑅抬手挡了一下,动作干脆。
“不用。”
“江律,医生说您还得养。”
“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用担心。”
“您看您这才初愈,就马上投入到工作中,还又自己开上车了,您不怕再……”
林屿意识到自己差点说了不吉利的话,马上,“呸呸呸,您看我这嘴。”
林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事,我不介意,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躲也没用,顺其自然吧。”
江瑅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你是了解我的,不可能放在一边自己好好去休息。”
林屿跟在一旁,轻轻点头,他也没再劝,把手里那摞材料递过去:“铭宏集团那边又动了。他们向法院提交了一份调取证据的申请,要求调取您三年前代理的那起‘宏达建设’案的全部卷宗。理由是,那起案件的判决结果可能影响您在本案中的‘立场公正性’。”
江瑅接过材料,边走边翻,翻到第三页时脚步没停:“他们想用宏达建设的案子做文章?”
“是。宏达建设当年是铭宏的关联公司,那起案子您代表的是施工方,最后判决对宏达不利。他们现在想证明您对铭宏系企业有‘系统性偏见’。”
“系统性偏见。”江瑅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她把材料合上,递给林屿,“法院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立案。申请书刚到,承办法官在审。”
“那就赶在立案之前把我们的意见递上去。”她按下电梯键,“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把宏达建设案的完整判决书和庭审记录调出来,重点标出当年合议庭对铭宏系企业责任的认定部分。第二,找出那起案件里我作为代理律师的全部发言记录,逐条比对,看我有没有任何一句话能被解读为‘对铭宏系企业的偏见’。第三,约承办法官明天上午见面,我当面跟他说。”
“明天上午?您刚复工……”
“嗯,就明天上午。”江瑅走进电梯,转头看林屿,“这种事拖一天,他们就能多造一天的舆论。”
电梯门合上,林屿低声怒骂一句:“这铭宏集团真的是臭苍蝇,赶都赶不走,我真服了!真的烦!没完没了了还。”
江瑅没有说话。电梯往上走,数字一层层跳,她盯着门上反光的自己,半晌说了句:“这份申请书的法律依据太扎实了。一个企业法务部写不出这种东西。有人帮他们写的。”
“您的意思是他们的背后还有别人在帮他们?”
江瑅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电梯停在律所楼层,门打开,她走了出去。
上午十点,叶思卿的电话打进来。
江瑅正在看林屿传过来的宏达建设案判决书,手机开始震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督办组专线。她已经预料到叶思卿会打电话来说这件事。她接起来,那头先说话了。
“法院那边收到铭宏的调卷申请了。”
江瑅靠向椅背,手指捏了捏鼻梁两边的眼角位置,缓解些许疲惫,还不忘打趣着叶思卿,“叶审判长消息很灵嘛。”
“申请书抄送了督办组一份。”
叶思卿还是第一次听到江瑅用这么放松挑逗的语气,心底涌入些许开心,但不能表现出来,所以他强压心底的情绪,继续说着。
“他们这一步走得很刁。调卷申请本身不难驳,但申请一旦立案,就会进入公开信息渠道。媒体可以据此报道‘主控律师被质疑立场公正’,不需要等审查结果。”
“嗯,这个我知道。”
“所以你要在立案之前把反对意见递上去。”
“嗯,明天上午去见承办法官。”
江瑅虽然语气没有表现出来,但对他们之间的默契很震惊,叶思卿跟她想到一起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说道,“明天上午我这边也有个会,在法院三楼。九点半。”
江瑅愣了一下。但她好像有点知道他的用意,他是不是在告诉她:他也会在。
但回过神,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多少有点自作多情,大概率是她敏感多想了吧。
“知道了。”她说。
“还有一件事。”叶思卿接着说道,“那份调卷申请,法院内部流转记录显示,是昨天下午四点提交的。铭宏集团的外聘律师团队里,有一个人昨天下午三点五十分进了法院立案大厅。”
江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了一下:“是不是秦鲁明秦大律师?”
“嗯。”
叶思卿也早就预料到她会猜到是秦鲁明,但没曾想她这么快就说出了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的江瑅也安静着,没再接话。
几秒后叶思卿开口,语气更温柔了些,“明天见完法官给我个信儿。”
“好。”
挂了电话,江瑅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屏幕暗下去。然后她拿起座机给林屿拨了内线:“秦鲁明昨天下午去了法院立案大厅。查一下他最近一周的行踪,能查多少查多少。”
下午四点,叶思卿出现在律所楼下。
江瑅接到前台电话时,正在看林屿刚查到的行踪记录。
秦鲁明过去一周去了三次法院,两次铭宏集团总部,还有一次去了城南的一家茶馆。
她下楼,看见叶思卿站在大堂侧面的会客区,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相比以前亘古不变的深色系西装,今日叶思卿身上的纯白色衬衫显得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威严清冷了。
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开着,喉结动了一下。平时被领带锁住的那截脖子,原来线条这么干净。
虽然整个人比在法院时松了一点,但站姿还是那样,背挺得笔直。
她走过去:“叶审判长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他把文件袋递过来,“督办组刚收到的,铭宏集团昨天向法院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目录,里面有七份材料,其中三份涉及宏达建设案。他们想把那起案件的判决结果和本案做关联。”
江瑅接过文件袋,没急着拆,“这种事电话里说就行,还劳烦您特地跑一趟。”
叶思卿看着她,没接这话,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下来,“人恢复得如何?”
江瑅低头拆文件袋,把目录抽出来看,嘴上说:“原来叶审判长特地跑这一趟是来关心我?”
“跑一趟是为了提醒你,那三份材料里有一份是秦鲁明经手的。”
叶思卿说着,想掩饰被江瑅说中心思后的尴尬,就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他是你的前男友,非常了解你的办案习惯。你要防的不只是铭宏集团,还有他。”
江瑅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正对上叶思卿的目光。
“您连这个都知道?”
他看着她,不回避,也不多说,就那么看着。江瑅和他对视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奇怪:他站在律所大堂的会客区,旁边是盆栽和杂志架,前台小姑娘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而他一脸公事公办地说着案件的事,眼神却沉得诡异。
她把材料收进文件袋,“知道了,我会多留意他的,谢谢提醒。”
“明天见完法官给我个回复吧。”
“您上午电话里已经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他把手插进裤兜,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准备走了,又补了一句,“别忘了。”
江瑅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律所大门,在台阶上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某处。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她皱了皱眉。
晚上七点,林屿把秦鲁明的行踪记录发过来了。
江瑅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份记录。秦鲁明昨天下午三点五十分进法院立案大厅,四点十分离开。三点五十正是铭宏集团提交调卷申请的时间。他亲自去送的。
她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很久,最后把页面关了。
手机亮了一下,叶思卿的消息,只有一行:“明天上午九点半,我在三楼。”
江瑅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白天你走的时候,街对面那辆车,是督办组的?”
这次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是。你下楼的时候注意安全。”
她盯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下午他走出律所时往街对面看的那一眼。原来那辆车一直在。
她打了一行“你安排车在我律所楼下停了多久”,打完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上午,江瑅去见承办法官。
谈了一个小时,出来时天阴着。她站在法院门口等林屿开车过来,手机响了,是叶思卿。
“谈完了?”
“嗯,谈完了。法官说调卷申请先不立案,等我提交书面意见后再做决定。他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这份申请书是‘上面’转下来的,他也有压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道,“知道了。你现在在法院门口?”
“对啊,您怎么知道?”
“往左看。”
江瑅转头。法院大门左侧的台阶上,叶思卿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耳边,看着她。
他挂了电话,从台阶上走下来,到她面前停住。
“九点半的会开完了,下来看看你谈得怎么样。”
江瑅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叶审判长,您这是‘顺路’?”
“顺路。”他面不改色地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侧了侧身,和她并肩往路边走,“法官那边你不用担心,他既然说了‘上面转下来的’,就说明他也不想立案。你把书面意见递上去,他会驳。”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至于秦鲁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江瑅看了他一眼:“叶审判长这是想给我支招?”
“我在问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不动他。让他以为调卷申请能立案,让他继续跳。跳得越高,后面摔得越重。”
叶思卿没说话,但嘴角轻微上扬了一下。
林屿的车停在路边,江瑅走过去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叶审判长回法院?”
“嗯。”
“那就不顺路了。”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降下车窗,仰头笑着看向他,“今天谢谢。”
叶思卿站在路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不用谢。明天把书面意见的副本发我一份。”
“督办组要这个?”
“我要看。”
江瑅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叶思卿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街对面,那辆黑色商务车缓缓跟了上去。
脑海中还是江瑅刚才最后对他的那个微笑。先抿嘴,再慢慢弯嘴角。和陆蓁蓁在村口冲他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收起思绪,转身往法院走。
还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