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病房密闭而安静,中央空调吹出微凉的风,裹挟着浓郁冰冷的消毒水汽,沉沉覆在空气里。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尖锐、清冽、无孔不入,层层裹住她涣散的神经,将江瑅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强行拖拽出来。
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她耗费了很久的力气,才能勉强掀开一线视线。
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素白的墙面,悬挂在床头的输液袋,还有规律起伏、不曾停歇的仪器滴答声。
单调、冰冷……
这是……现代医院独有的味道与光景。
“难道……我回来了?!”
江瑅抬起插满针的手握了握拳头,虽然没什么力气,但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她昏昏沉沉地摸了摸额头,紧紧皱着眉头,额头上也开始冒冷汗。
然后开始用尽现在最大的力气去复盘从车祸,昏迷,再到现在醒来的一切过程:
那一天,在去法院的路上,脚踏板骤然一空的失重,刹车彻底瘫痪的诡异,让她直接撞向路边护栏后翻车……
刹车失灵那一瞬的失重感还卡在胃里,护栏撞击的巨响、安全气囊炸开的焦糊味、碎玻璃溅在脸上的刺痛——全部真实得不像回忆。
接着……接着……
下一瞬,不属于这具身体、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万千画面,轰然砸落进她的脑海。
江瑅的意识已经来到了明代万历年间。
这是完整,连贯,从头到尾真实存在的记忆。
她变成了徐州最贫瘠村落的农家女——陆蓁蓁。
她带着现代学识兴业脱贫,却被乡绅构陷,差点送命……
在辆即将坠入悬崖的马车上……青袍男人把她推了出去……
她亲眼看着他的那辆马车坠入悬崖,无力间也昏厥了过去。
等再次睁眼的时候,就是现在眼前的场景了。
一瞬之间,两世记忆彻底交融、归位。
江瑅不自觉地颤抖着,震惊着,明明刚才自己还是陆蓁蓁,明明才看着叶诀坠入悬崖……
那种害怕,愧疚,不知所措,让她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这一点也不像她,毕竟……她是江瑅,二十一世纪深耕商事大案的王牌律师,出了名的冷静果决、杀伐有度,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您醒了?!”
护士惊喜的声音拉回江瑅涣散的神志,她微微眨眼,睫羽轻颤,眼底翻涌的百年沉绪迅速压落,瞬间恢复成世人熟悉的冷静模样。
“您昏迷整整半个月了!重度脑震荡、多处骨裂,颅内还有轻微积瘀,医生都说能自主苏醒真的是医学奇迹,您太坚强了!我等会儿就去找主治医生过来。”
护士离开之前还不忘走过来检查仪器数据,然后轻声宽慰着,“您的家人们还有助理基本每天都过来,挺不巧的,您刚醒来他们都不在。”
江瑅喉间微哑,嗓音因为长久卧床略显干涩,语气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能不能帮忙拿一下我的手机,我想联系我的助理。”
护士劝道:“您身体还虚弱,要不先休息……”
“麻烦现在。”
江瑅看向护士那种笃定利落的眼神,强势地让护士无法反驳。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林屿压抑哽咽、又惊又喜的声音:“江律!您终于醒了!这半个月我天天守在医院,生怕您……还好您醒来了!”
“我的车子呢?”
江瑅平静得反问道,并没有因为林屿的话而提高情绪。
林屿也立刻条件反射进入工作状态一般,“车子早就拖去修理厂了,签警方初步判定是车辆刹车老化失效,单方意外事故。”
“意外?呵。”
江瑅听到意外两个字忍不住冷笑了声。
这绝不是意外。
她的车全程4S店维保,上个月刚做完全套制动系统深度检修,参数完好、零件全新、排查无虞。
短短数十天,绝无可能自然老化至彻底失灵。
那一天的事故绝非偶然。
是人为。
是精准、隐秘、蓄谋已久的加害。
目标明确——她本人。
而能有这般动机、这般手笔、这般不惜铤而走险的,她早就猜到了,只有一个对象。
铭宏集团。
两年,百亿商事侵权大案。
江瑅作为原告方全权代理律师,步步取证、层层推进、死死锁死对方违法链条,将铭宏集团逼至败诉崩盘、巨额赔付、股价崩塌的绝境。
对方大势将倾,无路可退,便选择了最卑劣、最阴狠的一招。
除掉她,断掉整个案件的核心脉络,拖延终审、搅乱证据、争取喘息翻盘之机。
人心贪恶,资本嗜血,从来如此。
江瑅的思绪被林屿再次打断,“江律,您……您的意思是……”
江瑅恢复心里的平静,利落切入工作,压下所有私人情绪,“第一件事,推翻警方初步意外结论。”
林屿一怔:“啊?您怀疑不是故障?”
“是人为破坏。”
江瑅语气笃定,条理清晰,“联系顶级机动车司法鉴定机构,整车完全拆解,重点核查刹车油管、制动总泵、所有接驳接口。全程保密、全程留证、全程公证。我要司法盖章的铁证报告。”
她从不凭直觉定论,但她的直觉,加上职业多年对风险的预判,足以锁定真相。
“明白!我马上加急处理!”林屿瞬间严肃,斗志拉满,“我立刻对接机构,今晚连夜送检,最快出结果!”
“嗯。辛苦了。”
江瑅挂断电话,病房重归寂静。
窗外天光浅浅落进来,温柔平和,映着纯白的被褥与整洁的病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世人只知王牌律师江瑅遭遇车祸,险死还生。没有人知道,她昏迷的半个月里,欠了一个人一条命。那个青袍男人叫叶诀,明代知州,秉公执法,一生清正。最后却为她坠崖而亡。
她缓缓吐息。百年光阴流转,人事皆非。叶诀埋骨百年岁月,早已消散尘烟。这一世,案件未结,恶人未伏法,她没有时间沉溺过往。
江瑅微微闭目,平复心底翻涌的波澜。
她叹了口气,整理一下情绪,站稳心神,先解决好眼下的棘手案子才是关键。
然而江瑅并不知道,此刻病房走廊外,一道挺拔身影静静伫立许久。
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看不清她清晰眉眼,却能精准捕捉到她刹那涣散、随即迅速归位的清冷气场。
良久,男人转身离去,步履依旧规整沉稳。
次日清晨。
林屿的司法鉴定报告发到了江瑅手机上。她逐行细读,眸光一点点沉下去。
【鉴定结论:涉案车辆制动油管切口平整规整,属于精细工具人为切割,无自然老化磨损痕迹。蓄意破坏痕迹确凿,直接导致车辆行驶过程刹车完全失效。】
“果真如此。”
林屿的电话随即打入,声音紧绷:“江律,鉴定报告提交后,案件撤销交通意外备案,正式移交刑侦,立案侦查。嫌疑人抓到了,是个外包汽修工,咬死不知道雇主身份。但警方顺着资金流水溯源——锁定铭宏集团。”
林屿说完便等着江瑅回复,但电话那头的江瑅沉默不语。
“江律?”
“嗯,我在听,你继续。”
“案件已纳入高院四类重大督办,成立专项督办组。”林屿顿了顿,“督办组负责人今天下午会来医院,例行核实案情。”
江瑅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证据全部归档,全程配合刑侦、配合督办,所有流程合规透明,不留任何漏洞。不接受和解、不妥协退让、依法追责到底。”
“明白!”林屿瞬间高亢地进入久违的工作状态。
江瑅淡淡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午后三点,病房门被敲响。
“进。”
一行人正装走入,身姿端正,气场肃穆。走在最前方的男人身形挺拔颀长,一身黑色西装熨帖平整,没有半点褶皱松弛。五官清隽雅致,线条干净冷冽,眉眼温润却很锋利,眼底沉淀着极深的冷静疏离,是常年执掌法度、审阅万千案情、决断是非黑白养出的清正威严。
他目光落至病床之上,低沉清润的嗓音响起,“江律师,您好。我是本次铭宏集团涉恶报复案件高院专项督办组负责人,叶思卿。今日例行公务,向您核实事发细节与相关情况。”
江瑅抬眼看向他,瞳孔骤然一凝。
叶思卿……叶诀……
一样的容貌,一样的气势,连眉宇间那股清正克制的气场,都一模一样。那一瞬,山风穿耳,云海翻涌,崖边长风猎猎作响,百年前那场义无反顾,恍如昨日。
她指尖下意识攥紧被褥,指腹微微泛白,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