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家墓地的厮杀,越发惨烈,血腥味弥漫在秋风中,令人作呕。
暗阁死士死伤过半,两百余人,此刻只剩不足百人,原本的天罗地网,渐渐出现了破绽,萧彻的三名亲卫,虽已身受重伤,却依旧拼死抵抗,护在萧彻身边,寸步不离,像三道铜墙铁壁,让暗阁死士难以靠近。
暮苒苒看着身边的死士一个个倒下,看着他们的鲜血染红暮家的墓地,心中的焦躁与恨意越来越浓。
她知道,今日若不能斩杀萧彻,他日必无机会,萧彻经此一劫,必会加强防卫,她再难接近,暮家的血海深仇,便永无昭雪之日。
她咬了咬牙,抛开一切杂念,手中的软剑施展出暮家的绝学——暮雪剑法。
此剑法乃暮家祖传的绝杀之技,凌厉至极,快如闪电,寒如冰雪,招招致命,不留余地,唯有暮家嫡系才能习得,暮擎曾将此剑法倾囊相授于她。
剑光一闪,寒芒乍现,暮苒苒的身姿如鬼魅般穿梭,软剑扫过,一名萧彻的亲卫瞬间被割破喉咙,鲜血喷溅而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剩下的两名亲卫,见同伴惨死,红了眼,更加拼命地进攻,却也只是负隅顽抗。
萧彻看着暮苒苒的剑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认出了这是暮家的暮雪剑法,当年暮擎曾在宫中为父皇演示过,剑法凌厉,天下无双。
他看着暮苒苒眼中的恨意,看着她身上的伤痕,心中的痛苦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不想杀她,他想留她一命,想与她解释,想弥补她,想留住那个在凝香阁初见时,清冷如画的女子。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了。她的心中,只有恨,没有情,她今日,必取他的性命。
萧彻不再留手,手中的长剑施展出皇家绝学——龙啸剑法,剑风呼啸,如龙吟九天,与暮苒苒的暮雪剑法缠斗在一起。两道剑光,在血色的墓地中交织,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影,兵刃相撞的声响,震耳欲聋,盖过了秋风与哀嚎。
两人皆已身受重伤,暮苒苒的左臂被萧彻的剑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她的月白色衣衫,顺着手臂滴在软剑上,让剑刃更显猩红。
萧彻的胸口也被她的软剑刺中,虽不致命,却也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越来越急促。
体力,都在一点点耗尽,可谁也没有停下,一人为了复仇,一人为了活命,这场厮杀,只能有一个结果。
暮苒苒靠着一股恨意支撑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臂的伤口疼得钻心,可她的脑海里,全是暮家满门惨死的景象,全是家人的哀嚎与鲜血,那股恨意,支撑着她继续挥剑,继续进攻。
终于,她抓住了一个破绽。
萧彻旧伤复发,胸口的伤口剧痛难忍,动作迟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暮苒苒抓住了机会。
她猛地纵身一跃,脚尖点在一旁的墓碑上,借着墓碑的力道,身形如箭般射向萧彻,手中的软剑凝聚了她全身的力气,也凝聚了她二十载的恨意,朝着萧彻的心脏,狠狠刺去!
软剑的剑尖,离萧彻的心脏,只有一寸之遥。
只要再往前一寸,她便能刺穿他的心脏,取他的性命,为暮家一百四十三条人命,报仇雪恨!
暮苒苒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与决绝,她仿佛看到了暮家的先人们,在天上看着她,为她欢呼。
她仿佛看到了萧彻的鲜血,染红了暮家的墓地,告慰了家人的冤魂;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大仇得报,能去地下与家人团聚了。
“萧彻,受死吧!”她嘶吼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动着软剑,往前刺去。
就在此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从斜刺里袭来,快如闪电,直刺暮苒苒的后心。
是萧彻最后一名亲卫。
那名亲卫早已身受重伤,一条腿被砍断,倒在地上,却始终盯着战局,见萧彻性命垂危,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拔出腰间的短剑,朝着暮苒苒的后心,狠狠掷去!
短剑带着风声,精准地刺中了暮苒苒的后心,穿透了她的胸膛,剑尖从她的胸口穿出,带着猩红的鲜血。
“噗——”
暮苒苒的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了萧彻的脸上,也溅在了他的胸口,那鲜血,温热而粘稠,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酿的味道——那是她今日出门前,萧彻为她准备的。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软剑,停在了离萧彻心脏一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往前半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秋风卷着落叶,落在她的身上,她缓缓低头,看着刺进自己后心的短剑,又缓缓抬头,看向萧彻,眼中的狂喜与决绝,瞬间化作了无尽的不甘与绝望。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报仇了。
可终究,还是失败了。
萧彻看着暮苒苒胸口的短剑,看着她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她眼中的不甘与绝望,心中的痛苦瞬间达到了顶峰,他猛地推开她手中的软剑,一把抱住她倒下的身体,他的手紧紧捂住她的伤口,想要止住她的血。
可鲜血却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他的手。
“苒苒……暮苒苒……不要……不要死……”他的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泪水终于从他的眼中滑落,混着暮苒苒的血,滴在她的脸上。
暮苒苒靠在他的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却依旧死死地盯着萧彻,眸中没有丝毫的柔情,只有彻骨的恨意,她张了张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道:“爹娘…对不起…儿臣没有替你们报仇…”
她的手,缓缓抬起,想要抚摸萧彻的脸,想要最后再看一眼这个让她恨之入骨,却也让她有过一丝微动摇的男人,可她的手,还未触及他的脸,便重重地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她的眼睛,圆睁着,眸中还残留着无尽的恨意与不甘,仿佛死不瞑目。
二十岁的暮苒苒,暮家最后的遗孤,终究还是死在了暮家的墓地,死在了她复仇的最后一步,离成功只有一寸之遥,却连仇都没有报成。
秋风卷着黑云,压向南山,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砸在墓碑上,砸在尸体上,砸在萧彻与暮苒苒的身上,像是在为暮苒苒哭泣,也像是在为这场惨烈的复仇,画上一个悲凉的句号。
暗阁的剩余死士,见暮苒苒已死,顿时群龙无首,斗志全无,被萧彻的亲卫与随后赶来的太子府援兵一一斩杀,墓地之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萧彻抱着暮苒苒的尸体,跪在暮家的墓地,久久未动。雨水打在他的身上,打在她的身上,可他却浑然不觉,他的怀中,身体渐渐冰冷,像她的心一样,再也捂不热了。
他知道,他失去了她,失去了那个让他倾心相待、无比信任的女子,失去了那个能与他并肩同行的知己,失去了他此生唯一的心动。
他也知道,暮家的冤屈,终究还是没能洗刷,而他,成了暮苒苒一生最大的遗憾,最大的恨。
这场复仇,终究是两败俱伤。
暮苒苒死了,带着无尽的恨意与不甘,埋骨于暮家的墓地,与家人相伴,她的恨,刻在南山的泥土里,刻在暮家的墓碑上,生生世世,从未消散。
而萧彻,虽活了下来,却永远活在了痛苦与悔恨之中。他后来登基为帝,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开创了一个太平盛世,成为了一代明君,可他终身未立后,后宫之中,亦无任何妃嫔。
他常常独自一人,来到南山的暮家墓地,坐在暮苒苒的坟前,一坐就是一天,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束他亲手摘下的桂花,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他为暮家平反,恢复了暮家的名誉,追封暮擎为武安王,暮昭为兵部尚书,将暮家的军功诰命一一复原,可这一切,都太晚了。
暮家的人,早已不在了。
暮苒苒,也早已不在了。
永安三十二年,秋,南山暮家墓地的那场厮杀,成为了京城永远的秘密。只有那南山的风,还在卷着落叶,诉说着那场彻骨的恨,那场悲凉的爱,那场用性命铺就的复仇之路,还有那个死在仇人身怀,恨入骨髓的女子——暮苒苒。
而那一寸的距离,成了萧彻一生的痛,也成了暮苒苒永世的憾。
全文完
——by栀子茶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