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 第5章 第五章：流言暗起，假意邀约

品茗会落幕，宾客陆续散去，衣香鬓影顺着楼梯缓缓离场，方才满座喧嚣渐渐归于沉寂，唯有满室绵长茶香，还残留着方才宴间的暗流涌动。

柳无心携画儿混在人流之中，步履平缓地走出京照楼，自始至终不曾再回望一眼高台主位。

她太懂萧珩。

那人素来心思缜密，多疑且执念深重，今日眉眼、习惯、旧疤三重巧合撞在一起，他绝不会就此作罢。

可她无惧试探，亦无惧追查。

幽罗阁早已将她过往履历抹得干干净净，山野学医、孤身入世的身份天衣无缝，任凭萧珩翻遍京城卷宗，也查不出半分沈清辞的痕迹。

画儿一路亦步亦趋，走出楼宇才稍稍松了口气，后怕地拍着胸口：“姐姐，方才太惊险了，七殿下起身那一瞬，我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我们接下来早些回小院，再也不来这种权贵云集的地方好不好？”

柳无心迎着傍晚微凉秋风，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冷白下颌，眸色淡如寒月：“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身居高位，手握京中半数情报，往后碰面，只会越来越多。”

她要复仇，便注定要一次次直面昔日故人，直面当年冷眼旁观的一切罪责。

与此同时，京照楼顶层主殿，人去楼空，丝竹声歇，只剩一地零落茶盏与残余暗香。

萧珩依旧端坐于高位，周身寒凉气场比宴间更甚，指尖反复摩挲着空茶盏边缘，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汹涌心绪。

方才那道转瞬即逝的浅疤，在他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六年前御花园，小丫头追着彩蝶摔倒，碎石划破手腕，疼得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哭，软糯地拽着他衣袖撒娇。是他亲自寻来金疮药，小心翼翼替她包扎伤口，还叮嘱她日后千万小心，不要再次磕碰受伤。

那道疤痕的位置、长短、深浅，他记了整整六年，分毫未忘。

天底下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拥有一模一样的眼型、一模一样的小动作，还有一模一样位置的旧疤。

“主子。”黑衣暗卫躬身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气息敛于无形，等候指令。

萧珩垂眸，遮住眼底所有偏执与痛楚，声音冷得如同寒冬碎冰，不带一丝情绪，字字清晰下令：“彻查无心神医，从她下山入世开始，所有行踪、师承、过往经历，事无巨细，全部回报于我。另外，查她手腕旧伤，查清伤痕来历。”

暗卫应声领命：“属下遵命。”

暗卫正要退下，萧珩又骤然开口，添了一句，语气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奢望：“不可惊动她，不可私下打探冒犯，暗中行事即可。”

他怕查出来的结果，印证心底的猜想；更怕查出来的结果，彻底打碎心底残存的念想。

暗卫退去，大殿彻底寂静无声。

萧珩独自坐在空旷高位，抬眸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天际，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年少光景。

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甜甜唤他阿珩哥哥的小姑娘，会把最甜的桂花糕分他一半，会在他被深宫众人冷落时安安静静陪着他，会满眼星光问他会不会永远相伴。

他当年许下诺言，岁岁相伴，护她无忧。

可沈家案发，皇权倾轧，他彼时羽翼未丰，自身深陷夺嫡漩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家覆灭，看着她被流放漠北，不敢出面，不敢求情，连一句送别都不敢有。

这六年，他身居高位，步步为营，一步步积攒权势，熬过无数深宫寒夜，午夜梦回，全是沈府满地血色，全是小姑娘绝望哭喊的模样。

他一直以为，她早已长眠于漠北风沙，尸骨无存。

可今日无心出现，打乱了他所有心绪。

萧珩抬手，按住发疼的心口，薄唇微颤，低声呢喃，满是无人知晓的悔恨：“清辞……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你在怪我，所以不肯认我，是不是？”

无人应答，唯有晚风穿堂而过，徒留一片寒凉。

而楼下回廊拐角，方才离场的苏婉柔与沈婉清并未走远，两人将主殿内萧珩低沉呢喃尽数听入耳中，脸色皆是惨白一片。

苏婉柔死死攥紧丝帕，指尖掐入掌心，痛感却压不住心底滔天的嫉妒与惶恐，声音发颤又带着狠戾：“听清了吗？殿下口中，念的是沈清辞。”

沈婉清面色凝重，压低声音：“果真如此。这位无心神医，无论是气韵眉眼，还是殿下反常的态度，全都对应上了那位已故的沈家嫡女。可官府卷宗白纸黑字，沈氏女早已死在流放路上，她若是沈清辞，为何要假死回京，又为何装作全然不识殿下？”

“我不管她是人是鬼，是真的沈清辞还是旁人替身。”苏婉柔眼底掠过一抹阴翳，平日里温婉端庄尽数碎裂，只剩妒意，“只要她留在京城，留在殿下视线之内，殿下便永远不会看我们一眼。”

“婉清，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沈婉清蹙眉迟疑：“可她医术通天，如今京中权贵人人敬重，我们贸然动手，若是被殿下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明着动手。”苏婉柔眸光冷暗，心生算计，“她是以神医身份立足京城，那我们便从医术、名声下手。只需暗中散播流言，说她医术虚浮，借着诡异毒术害人，动摇她在京中口碑，让她无法再混迹权贵圈层，自然就没有机会再靠近七殿下。”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转身隐入暮色之中，一场针对柳无心名声的暗流，悄然滋生。

归途马车之内，柳无心靠在车壁上，闭目小憩，却将马车外两道渐行渐远的敌意气息尽收眼底。

画儿察觉到周遭气息不对，小声提醒：“姐姐，方才那两位贵女一直在盯着我们的马车，眼神好凶。”

柳无心缓缓睁开眼，眸底无波无澜，只剩一片冰封寒意。

“无妨。”

“痴心错付，因妒生恶，不过是宴席之上，顺带生出的一点小麻烦。”

她抬眸望向车窗外巍峨宫墙的方向，红唇轻启，语气淡漠冰冷：

“比起深宫之内那位满心猜疑、深陷悔恨之人，这些旁侧的刁难，不值一提。”

夜色渐临，夜幕笼罩京城。

一方是偏执悔恨、暗中追查的七皇子，一方是身负血海深仇、步步为营的复仇者，再加之上妒火中烧、伺机发难的世家贵女。

棋局已落子，各方势力尽数入局。

往后京城风雨，皆因这场品茗会上的一眼相逢，彻底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