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刀的男人立在光影交界处,黑眸淡漠,看着眼前面相丑陋的地痞。
地头蛇余光慌乱扫过满地哀嚎打滚的手下,转瞬之间便变了脸,面如死灰。
“大、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他双手举起,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手却半点不老实,哆哆嗦嗦捏住刀刃,想要往外推。
可谢渊偏偏不如他所愿,抵在他粗粝的脖颈皮肉的刀锋又往前紧了几分。
皮肤被划破的痛感让地头蛇不敢再动,立在那里。
“道歉。”谢渊沉沉说了一句。
地头蛇虽然心里不服,但毕竟单枪比马干不过谢渊,只好装一副乖巧模样,不情不愿双手抱拳,在男人的威慑下向赫兰月弥道歉。
“姑娘恕罪!求姑娘宽宏大量,饶小人一条性命!以后见着您,我们绝对绕着走。”他熟练地蹦出些常用的话术,眼角瞥了瞥谢渊。
“滚。”谢渊用刀柄狠狠顶了一下他的腹部。
地头蛇哪里敢多留,捂着肚子,也不管地上的弟兄,就自己逃命去了。
谢渊抬眸看了眼靠在墙上的赫兰月弥,朝她扔出一瓶药。
赫兰月弥精准地接住那瓶药,还没开口问,男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什么啊!没礼貌。”她嘀咕一句,垂眸盘弄着小巧的药瓶。
瓶身温润,封口严实,不过味道蛮好闻的,和楼兰的药不太一样。
她也不是矫情之人,白送的药不用白不用。
她小心地剥开伤口处的衣物,倾斜瓶身,将药撒了些在创口上。
冰凉清冽的触感骤然漫开,赫兰月弥出乎意料地又倒了点,居然真的不疼了。
“真是怪人。”她嘟囔道。
正思忖间,巷外忽然传来赫兰漠烈带着急怒的低沉嗓音:“月弥!”
他大步上前,见妹妹腰腹染红的裙摆,脸色瞬间铁青。
“诶呀,阿哥,你怎么来了?”赫兰月弥有些心虚地挡住腰上的血迹,朝阿哥撒娇,试图蒙混过关。
赫兰漠烈爱妹心切,根本不吃她这一套,有些粗粮地伸手拉开她遮挡的手,愠怒道:“谁干的?我若再晚来一步,你怎么办!”
“哎呀没事啦!”赫兰月弥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眉眼弯弯地安抚,“一点小皮肉伤而已,不碍事的,而且我已经上过药了,现在一点都不疼。”
“药?”赫兰漠烈疑惑。
“哦,刚刚有个路过的好心人,他给的。”赫兰月弥解释,“挺好用的。”
赫兰漠烈的视线落在那只精致不凡的药瓶上,瓶身制式雅致,用料上乘,绝非市井之物。
“好心人?”他嗔怪道,“什么人都信,万一……”
“哪里有那么多万一,”赫兰月弥打住他的话,“好啦阿哥,再不走就要耽误正事了。”
她赶紧转移话题,拉着他的手往队伍里走。
阿哥要是再问下去,能唠叨她一整天。
赫兰漠烈被她拽得踉跄,终究只能无奈敛下满腹责备。
赫兰月弥快速抬手理了理裙摆,将染血的地方往内侧折了折,又将那只精致药瓶悄悄塞进腰间贴身囊袋藏好。
队伍重新规整,顺着御街,直抵皇宫正门。
晟元帝黑袍绣金龙,坐于龙椅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金銮殿内庄严肃穆。
赫兰漠烈携妹妹上前,依西域礼制躬身行朝见大礼:“楼兰王族赫兰漠烈,携舍妹赫兰月弥,拜见大晟陛下。”
赫兰月弥跟在哥哥身后行礼,低着头,悄摸看了几眼周围。
“楼兰使团远道而来,路途颠簸,二位一路辛苦了。”晟元帝目光淡淡,温和掠过二人,客套着说。
“今夜宫中特设盛宴,为二位及楼兰使团接风洗尘,聊表大晟待客之礼。”他继续道,声音沉稳雍容,不怒自威。
赫兰漠烈直起身子,微微颔首:“陛下客气,既如此,我代楼兰谢过陛下。”
晟元帝端坐在九龙御椅上,点了点头,含着温煦笑意:“诸位舟车劳顿,一路风尘仆仆,不必太过拘谨。朕已命人收拾好宫外别院,各位可以先去歇息歇息,养养精神,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欣赏欣赏我大晟的风土人情。”
赫兰漠烈闻言,挺直脊背,微微抬起下颚,打量了一眼高台上的晟元帝,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以表心意:“多谢陛下体恤。”
他话音落时,指尖随意搭在身侧佩刀的刀柄之上,刀鞘与挂坠相碰,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咚脆响。
殿内不少大臣低着头,眉头微蹙,暗自交换眼色,皆觉这楼兰王子太过狂妄。
虽是无意冒犯,但在一众恪守尊卑规矩的朝堂御前,已然算得上逾矩。
赫兰漠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微不足道的变化,解释道:“我等初来此地,言行之间有不合中原礼制之处,还望陛下多多海涵。”
晟元帝脸上慈祥的微笑凝滞了一瞬,笑了两声掩盖心中的不快:“无妨,异域风俗本就与中原大有不同,朕自然不会如此狭隘。”
“如此,那我兄妹便先行告退。”赫兰漠烈微微颔首,算是作别,不再多余行礼,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开。
赫兰月弥离开的时候,只是看见了一个侧影,便熟悉得让她忍不住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多看了两眼,相似的身形,同款生人勿近的冷寂气质,还有持着朝笏的骨节分明的手。
方才巷子里出手相救之人,竟然是大晟的官员?
不会这么巧吧。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直白炽热,那道玄色身影似有所查觉,不过也并未回头。
“阿妹,走了。”赫兰漠烈察觉妹妹未跟上,低声催促。
赫兰月弥这才不得不放弃探究的目光,快步跟上兄长的步伐。
走出巍峨殿门,天光骤然铺落肩头。如若在楼兰,此时的景色定是光撒万里沙,鹰遨碧云天的绝美。
“怎么了?方才殿上心不在焉。”赫兰漠烈见她神色恍惚,担心道,“刚才的伤口还疼?”
赫兰月弥连忙压下满心疑虑,轻轻摇头:“没事,就是第一次见大晟朝堂的模样,有些好奇罢了。”
“那就好,今夜宫宴,此地繁华深重,规矩森严,你不可肆意妄为。”赫兰漠烈嗔怪道。
“我知道啦阿哥。”赫兰月弥答。
晚上的宫宴,那个男人会来吗?
如果他去的话,那他在朝中担任的什么职位?
好不容易离了皇宫,刚到了住处,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她听着远处街道的热闹声响,灵机一动,转身去拉着阿哥:“阿哥,反正离宫宴还有大半日,闷在别院无趣得很,带我上街逛逛好不好?”
赫兰漠烈惦记她受了伤,不想让她乱跑,可看着少女满眼鲜活雀跃的样子,到嘴的拒绝的话卡在半处,吞了回去。
“不能走远,就在旁边的街上。”他妥协了。
“嗯嗯。”赫兰月弥得了准许,眉眼发亮,当即拽着兄长扎进京城热闹的市井长巷,“走吧走吧!”
中原的皇宫不怎么样,没想到巷子里这么闹腾。
摊贩林立,叫卖此起彼伏,卖什么的都有,全是些新奇玩意。
她拉着兄长,一会窜到东头,一会窜到西头,挑了两只三层镂空的转心琉璃球,挂在自己和哥哥腰带上。
转头又盯上小贩手里走马灯,小小一盏纸灯,点上细烛便有灯影轮转,花鸟人物翩翩跑动,无风自动,看得她当即买下两盏。
除此之外,她还搜罗了会扑扇翅膀的竹编蝴蝶,孩童把玩的枣核转陀螺,七彩泥塑等等,满满当当抱了满怀。
“买这么多,晚间宫宴还要带着不成?”赫兰漠烈跟在她身后,帮她拿东西,无奈又纵容,低声轻叹。
“你懂什么?回去摆在别院玩嘛。”赫兰月弥朝她眨了眨眼睛。
“行行行,你喜欢就好。”赫兰漠烈眼眸含笑。
等到尽兴,赫兰月弥才依依不舍地在阿哥的等待中离开了热闹长巷,此时天色已暗。
“阿哥,要不你先过去吧,我把这些小玩意放回住处,然后自己去。”她抬手拽住正要一同回别院的赫兰漠烈,“省得你再跑一趟了。”
“你一个人可以?”赫兰漠烈微蹙眉头,怀疑道。
“可以可以。”赫兰月弥连连点头,推着兄长先行离开。
她蹦蹦跳跳,脚步轻快折返别院,将那些小玩意向安置小朋友一样安置好,又去买了些小吃,边吃边马马虎虎往皇宫走。
大晟宫室连绵千重,朱廊复道,亭台叠榭,每个地方都长得大差不差。
白日随大队入宫尚且不觉,现在黑暗之中孤身独行,绕了一大圈,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迷路了。
“这什么破地方,好好一睡觉的地,修那么多道干嘛,防贼吗!”她烦躁地靠在墙上,心里嘀咕。
但转念一想,被阿哥知道了,肯定又要说她了。
还是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给阿哥丢脸。
她望着眼前长长的宫道,一抿嘴,脚步加快。
大不了多走几遍,反正总有一条路是通的。
她闷着气埋头往前冲,全然没留意前方的情况,仓促之间,竟是直直撞进一片柔软馨香里。
“唔!”
她一趔趄,脚底使绊,险些往后摔倒,却及时被一只手稳稳扶住小臂,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