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羽拾级而下,一步步来到漆黑的牢房,在铁栅栏最粗的一间牢房外停步了。
狱卒为他打开牢门,石羽跨进潮湿的牢房,沈子昂就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墙上。
沈子昂见石羽来到,丝毫不觉得意外,轻笑道:“李将军,该认的罪我认了,该供的人我也供出来了,还有什么话要同沈某说的吗?”
石羽看着他,眼神淡漠:“你难道没有想过,把匈奴引进关来,你自己也不得好死?”
沈子昂的神色十分坦然,又有着微妙的狡黠:“当然知道,无非是身首异处,粉身碎骨……可是这些,跟我对刘家的恨比起来,微不足道。”
石羽拽起沈子昂的衣领,铁链哗啦作响,石羽说了句:“那这么说,最该恨你的人是我。”
“对,对,最该恨我的就是你!你爹无辜遭戮,是因我从中作梗,张亭历之死也靠我给匈奴传信,就连你师哥……”
石羽一拳砸在他左脸,沈子昂脸上剧痛,一阵晕眩,他缓了口气继续说:“但是,李将军的死难道不是朝廷中的人默许?玉门关之败又何尝不是权力互相倾轧的结果?汉军高层谁不知道高崖是被冤枉的,可谁又曾说过一句话?”
沈子昂神色趋近疯狂,他愉悦地看着石羽的面上显露出怒色,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才也该恨刘家。我位卑官小,没法搅弄风云,可你不一样,你有雍州二十万军马,江汉王世子是你的左膀右臂,陈卫背后又是冀州豪强,你大可倾三州之力,同汉天子一较高下……”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如果在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听来或许会心潮澎湃,但石羽却很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得不正常。
“我知道。可我不想这么做。”石羽道。
“为什么?”
石羽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忘了,全忘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忘了?”沈子昂一愣,
“忘了什么?”
“所有的事情。我在沧州时,头上挨了一闷棍。爹娘是谁,家住何处,自己姓甚名谁,全忘了。”石羽答。
末了,石羽还补了一句,言语间有些戏谑。:“至今也没想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沈子昂眼底碎裂,最终化成疯狂至极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你——怪不得,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是个窝囊废,枫溪派倾覆了也只能去投奔高崖。怪不得你到了雍州,也只在商帮待着。我听说当年你在沧州挨了一棍子,几乎丢了小命。”
“对啊,我全忘了。”石羽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
“这不公平。”沈子昂喃喃道。
沈子昂很清楚,就算他最终成功倾覆了汉家天下,他的家人,他失去的一切都不会再回来。凭什么同样有血海深仇,自己却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些恨。只要他还记得这些恨,他这一生都无法高卧安眠,他终究要毁了自己。
而石羽却忘了那一切,忘了那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甜,所有苦。
同时他也有了抛却一切的,新生的资格。只要石羽不想,前尘往事于他而言就像浮云轻烟一样,挥一挥手,就散尽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李将军,匈奴被彻底平定的时候,你的死期也到了。”沈子昂道。“你我是一样的人,你若经我苦,难保不和我走一样的路。”
石羽摇摇头:“我和你不一样,我有我师哥。是祁奴杀了我爹,我师哥已经杀了祁奴,替我报仇了。”
沈子昂就这么看着他出了牢门,沿着石梯走回朗朗晴天下去。
他又想起谢文川来,想起和他在都护府饮茶,聊天,想起在雍州或长安的很多个夜晚,可是这一切,都过去了。
最后,在阴暗的牢狱中,响起沈子昂低低的声音:“若夫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无人回应。
一切归于寂静。
转眼过了月余。
石羽坚持让高崖在奉义城外的宅子里养伤,高崖自知前几日惹了石羽生气,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就只得继续住下去了。
关外四城只剩下迟车部。边军派使者劝降,斡尔图居然不答应。
这个结果在石羽的意料之中。迟车部极其看重部族荣耀,他和斡尔图打过照面,也知道斡尔图是个不服输的人。
斡尔图在祁奴和边军的夹缝中艰难地带领迟车部生存,连石羽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枭雄,但这不妨碍边军杀他。
出兵的日子本可提前,但石羽却主张将时间拖到一月后。众人都不理解,但安远明白,石羽是想等高崖伤愈,让高崖率兵拿下交辕城。
军队休养,石羽暂离几天也是可以的,于是石羽总在奉义城的宅子里小住。
一切都很好,但除了一点不好。
高崖觉得两人之间太相敬如宾了。
那日月下谈心之后,两人反而拘谨起来,倒不知该如何相处了。一日两人对坐吃饭,石羽拿了个馍馍递给自己,自己居然说了一声“多谢”,石羽手顿在半空。
高崖想想都想抽自己嘴巴子。
高崖暗中找了安远和朴飏等人打听,都说主帅在边军这么些年,没听说过和哪家姑娘有过密的来往。
高崖知道石羽还有阵子去了雍南关,于是问邓荻。
邓荻道:“如果把主帅扔进水里,主帅应该会浮起来吧。”
高崖:“?”
邓荻:“他就是根木头!”
安远看出高崖的心事,悄悄同高崖说:“高帮主,我给你支个主意。”
高崖:“愿闻其详。”
“我素来是知道石头的,他脸皮薄,少话,对很多事情心里门儿清,但就是不说。”
“嗯。”高崖赞同点头。
“并且,石头在大是大非上分得清,小事上又别扭。”
“对。”高崖再次赞同并点头。
“所以,如果有话说不出口,就不必多说,只管做就是了,石头会明白的。”安远露出淡淡的诡异的微笑,似乎意味深长。
高崖明白,走时明显心不在焉。
当高崖骑马慢慢回到宅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阴下来了。
门前拴着马,前堂的桌上有饭,看样子石羽回得比高崖早,人却不见了。
高崖走到后院,见花厅下立着一人,墨绿衣袍,背对着自己。他正看着后院中飘摇不定的翠绿的竹子。
花厅是暗的,这人的背影削削的,就像一道剪影。
应该是要下雨了,空气中有一种熟悉的水汽的味道。
那风掀起石羽墨绿的衣摆,在风里飘摇,他明白石羽在看什么。
高崖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石羽,把下巴轻靠在他肩窝。
石羽正出神,僵了一下。
“师哥?”他轻问。
“嗯。”高崖轻轻答他。“我回来了。”
高崖继续说:“翼霄,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其实是有表字的,只是一直没告诉你。我字‘千山’,这是李将军给我起的。那年李将军在玉门关夜读书,读到一句‘淮南皓月冷千山,杳杳归去无人管’时,觉得极好,便说这‘千山’二字给我作表字极好。但他随即又改口了,说这句诗的意境太冷,用作表字怕不是什么好兆头。”高崖道。他的声音在耳边极近,却又像流淌在时间里。
“千山……”石羽念叨着这个名字。
“我怕你听了难过,就没告诉你。”高崖道。
石羽转身,面朝着他:“这是个好名字,不用改口。我就不信,有我在你身边,还能让你独身一人归去无人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