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注意到石羽此时已经气得手指都在颤抖,安远带头跪下,道:“主帅息怒!”
“主帅息怒!”大帐中哗啦啦跪了一片。
石羽的头有些晕眩,手脚发麻。高崖回来后石羽的心疾已经基本痊愈,可过去半年多的积劳终究也伤害了他的身体。他在主位上坐下,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下翻腾不息的怒火。
石羽缓缓开口:“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多说无益,可陈年旧事不算清不足以昭公理。今日之事,险些伤及高将军性命,如有下次,严惩不贷。当年之事,失职者自去参军处领罚,罚俸一年。”
“至于营门校尉,守营不力,知情不报,官降两级,为千夫长。“
说罢,石羽长长出了胸中一口浊气,道了声“散帐”,便出了大帐。
夜风恻恻,石羽刚踏出大帐,就见帐外阴影下站了个人,居然是高崖。
他都听见了。
石羽脚步一顿。
高崖看石羽的眼睛。他身上依稀还可见当年在篁山时闹别扭的痕迹,小小少年,一生闷气就自己恨恨地跑进竹海里想心事,问也不说,非要追着问半晌,才肯说出缘由。
石羽没表情时本就让人有一种冷感,生人勿近。此时他那双愤怒的、眼眶发红的眼睛里盛的却是委屈不甘。
石羽喉头哽住了,抿紧嘴唇,也不说话,就这么略过高崖,跑远了。
高崖本想扔了那根碍事的拐杖追上去,但他现在不敢。
四下里不见石羽的影子,他转了好几圈,终于在草仓旁边高高的干草垛上看见了一个坐在月光下的身影。
高崖本想直接跃上去,但还是老老实实搬来一架梯子,爬上去。
石羽抱膝坐着,不说话。
“翼霄……”高崖知道他还气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石羽瞪他一眼。
“我只是气你,气你这么多年,竟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句。”石羽把脸埋在手中,“这罪责不全在你身上,你却要背着这个罪名这么多年。”
高崖无奈一笑:“情势如此,总要有人为这场战败负责,否则当时李将军战死,边军就乱了。”
气氛沉默下来,石羽看着他。
“师哥,我第一次见你的面,是在青州边界的野店里。我当时躲在梁上,你早就发现我了。”
“我第一面见你,我就有直觉,你无论在做什么,我都感觉你很难过,很落寞。因为你哪怕在笑,笑容从来都一闪即逝,你笑完之后,又立刻想起来什么一样,马上又低落下去,你看似开朗,却不说自己的感受。你知道吗,在我眼里,你从来没有开怀大笑过。”
“我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可以这样长久地不开心,后来我渐渐知道了。”
“师哥,我想问你,你不多笑,那你有没有长长久久地哭过,或者说,有没有人能让你哭一场?”
石羽望着远方,那月光一直一直延伸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去,起伏的荒山在月光下更显苍凉。
“有没有什么时候,你很自在地放下了一切,不再耿耿于怀?”
石羽回望高崖,居然见高崖那双深邃又常落寞的眼中,静静地淌着泪水。
石羽手足无措,因为高崖在流泪。
他却又笑了,和着泪一起笑。
“是啊,我苦得太久了。”他说。
“白及是懂我的,他陪着我。可我却只是背着枷锁,在九州大地上兜兜转转。”
“你看看我,翼霄,我空有师父传我的武艺,却还是如此懦弱,我既已甘心承担下这罪责,却又自我烦扰不堪……”高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石羽终于透过缝隙,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石羽心中大恸,手指拭去他泪水,那泪水和月光一起流淌。
“师哥,你一肩挑不尽万古愁,不若分我几两。”
高崖抱住石羽,先是低低的,而后声泪俱下,仿佛要数尽半生烦忧,一世惆怅。
高崖喃喃道:“过去的就过去吧,以后不想了,以后再也不想了……”
世界之大,又不知乘月几人归,但见落月摇情,光满山河。
谷东书真的要走了。
践行的酒宴摆了一场又一场,同袍们送了一程又一程,终究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石羽当初派商帮去岭南带回了消息,证实了决明当时带来的那封信是伪作。决明当时只是从长安的谷家家臣那里帮忙拿来了信笺,亦不知这信何时被沈子昂的人调换过了。
钧田城南,这是最后一程了,还剩安远跟他同行。石羽和高崖送他谷东书到城南,但安远就是想再多送他一阵。
城郭外山岗上有长亭,众人驻马。安远和谷东书并肩站在亭下,连绵的山岗上隐隐有新绿,亭边的杨柳抽了新芽。安远知道没有不散的宴席,一种惆怅涌上心头。可他没法放下雍州的事离开,他不敢转头看谷东书。
随行的是当年跟着谷东书来雍州的家臣。他们在亭子里歇下了,用岭南话讲着,数年未归,不知家里妻儿如何如何,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安远憋了好久,转头看谷东书,后者刚好也转头看他,安远觉得他深沉的目光好像要把自己看穿了似的。
“你要回岭南了,族中亲人肯定挂念得很。”安远找话说。
谷东书深深看他,半晌才点点头。
安远实在没话讲,他的主意打到那棵杨柳上。“柳”与“留”同音,离别常折杨柳以相送。安远也打算效法世人,可到了树下却发现他根本够不到那柳枝。他挽了挽袖子,攀着树干就往上爬。他忽然觉得很丢人,在边军营中随便拉出来一个人的轻功,都能轻松折个枝,他却还要像只青蛙一样爬树。他回头看了看,发现谷东书站在树下望着他,半点没有嘲笑的意思。
他的神情专注,微微抬起双手,似乎时刻准备着接住自己。
安远眼眶一红,泪差点滚下来,然后拼尽全力,不负众望地拽下了最秃的一根柳枝。
谁说折柳赠别是一件风雅的事!!
从树上下来,安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将柳枝递给谷东书。后者接过,道了句:“多谢。”
谷东书总是这样,他从不在平日干涉安远半分,但是一旦安远有了为难,那么站在身后的一定就是他。
歇了脚,该启程了,家臣们捆好马背上的行李。安远站在阶上,谷东书下了阶,朝安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安远抬了抬手又放下,此去一别,谷东书作为江汉王世子长居岭南,安远久在长安,不知何年才能再见。安远觉得如果现在不说些什么,哪怕日后书信往来,也总有传达不了的意味。
“等等。”安远叫住他,踟蹰了一下,道:“七月三是我生辰,再过半年,无论此间事情能不能了结,我都去岭南,同你结拜。”
谷东书愣了一下,随即居然展颜一笑,道:“好。”
谷东书一身阴郁马上都消失不见。他一掀衣摆上马,将缰绳在手上缠了两圈,勒在手上,居然颇为潇洒。
“后会有期。”谷东书道。
安远长揖到地。
谷东书要远去了,要回到明净纯朴的岭南去了。
一行人在春意阑珊的山岗上远去,安远久久地站在长亭下望着远方,风掀起他湖蓝色的衣摆。
銮铃阵阵,洒落在野道上,那柳枝插在褡裢里,枝上的新芽绿油油地在风里摇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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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不知乘月几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