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至中天。
苏大夫没出摊。
他坐在矮墙院里,把昨日那包带黑絮的旱莲草摊在石桌上,一根一根地拣。
拣出三片叶,边缘有焦痕。
他没扔,把这三片焦叶搁在桑皮纸中央,折好,收进药箱夹层。
墙角两口棺。
昨日还是两口,今日加了一张草席。
草席裹着个人形,搁在两棺之间。
苏大夫没看。他站起来,提起药箱,从侧门出去了。
正屋窗后,顾淮的影子一闪。没人说话。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河滩。
河滩的风比坡上硬。
苏大夫在一个卖鱼的摊前站住。摊主见他来,把一条用干荷叶包好的鱼推过来。
苏大夫摸出两文钱,搁在案上,提了鱼走。
他没回家,去了河滩东头的一处破庙。
庙里没香火,供桌歪着。
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
见苏大夫来,老汉颤巍巍要站起来。
“坐着。”苏大夫把荷叶包搁在老汉膝上,“蒸了吃。别生火。”
老汉没接,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
“苏大夫。你今天不该来。”
苏大夫的手停了一息。
“怎么说。”
“昨晚上,赵记粮行的伙计在我这庙门口转了三圈。”老汉把干饼攥紧了,“他们以为我瞎。我耳朵没聋。”
苏大夫没动。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给老汉。
纸上写了一行字。不是状纸,是一个药方。
“治你咳喘的。去城北坡上找我徒弟拿药。报我的名字。”
老汉接了,捏着那张纸,没再说话。
苏大夫转身出了破庙。
河滩的风从背后卷上来,把他青灰色的衣摆吹得翻卷。
他走出五十步。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没回头。
脚步也没停。
但他握着药箱带子的手,指节捏白了。
回到坡上。日头偏西。
布棚搭着。没人。今日没出诊。
他刚走到棚前。
脚步顿住。
棚下的方桌上,搁着一只旧碗。
碗沿有一道旧裂口。
是昨日老妇的那只碗。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没署名。只写了一行字:
“赵记的伙计昨夜去了城西。老妇的儿子,今早断了一条腿。”
苏大夫站在棚前。
很久没动。
风卷着荒草刮过坡顶。布棚的柱子吱嘎响了一声。
他把药箱搁在桌上。
抽开药箱底层,摸出那张没写完的状纸。
捏在手里。
纸边被他捏皱了。他松开,又抚平,再捏皱。
他盯着那张纸。
半晌,他把状纸折好,压回药箱底层。
从药箱盖上抽出另一张白纸,提笔。
写的不是状纸,是一封信。
写了两行,停笔。
他把这封信塞进右袖内衬,与那张旧纸、那封信放在一处。
他坐回桌后,把那只空碗拿起来。
碗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在桌角,与那三只药碗并排放着。
四只碗。
一只空的。三只待用的。
风又刮过坡顶。
坡下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
柳听澜背着她那只旧药箱,从坡下走上来。
她今天没穿靛蓝短打,换了一件皂色窄袖。
腰间缠着布条,布条里裹着的绳镖,露出一截黑色的尾端。
她走到三丈外,停住。
目光扫过桌上那只旧碗,扫过四只碗的排列。
“赵记昨夜动了手。”她说。
苏大夫没抬头,手上在理艾绒。
“断了一条腿。”柳听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城西药铺的大夫看了。骨头碎了,接不上。”
苏大夫理艾绒的手停了一息。
“你怎么知道。”
“城西药铺的伙计,昨夜来我棚下买金创药。他认得赵记的人。”
柳听澜往前迈了一步,停在桌前。
“你替他写状纸,你替他撑腰。结果他儿子断了腿。”
苏大夫没接话。
他把艾绒捻紧,搁在碟子里,然后抬眼看她。
“柳大夫。你今天来,是替赵记传话,还是替自己问话。”
柳听澜的目光没躲。
“都不是。”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压在桌角,正对着那只空碗。
“这是城西药铺的大夫写给衙门呈报的伤情单,我抄了一份。”
苏大夫垂眼看那张纸。
没拿。
“你抄这个做什么。”
“你替他写了状纸,他儿子断了腿。赵记的账面干干净净,衙门不会管。”
柳听澜的手指按在纸上,“但你写了状纸。赵记的人认出了你的字。”
苏大夫没说话。
他把那只空碗拿起来,对着夕光看了一眼。
“柳大夫。你觉得赵记的东家,最怕什么。”
“怕有人把旧账翻出来。”柳听澜答得极快。
“错了。”苏大夫把碗搁下,“他怕的是有人把旧账翻出来,却不是为了告他。”
柳听澜的目光微滞。
“什么意思。”
“告他。他花钱打点,赔三两银子,结案。”
苏大夫的手按在药箱盖上,“但如果有人把这旧账,变成一把刀,搁在他脖子上,他就不敢动。”
柳听澜看着他。
风吹过草坡,草叶打在布棚上。
“你在等他动。”柳听澜说。
苏大夫没答。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四只碗,一只一只收进药箱。
“柳大夫。你的伤情单,留着自己用,我不需要。”
他提了药箱,走到坡边,停了一步。
“城西药铺的伙计。明天不会再来了。”
柳听澜目光一沉。
“你什么意思。”
“赵记的人既然敢动老妇的儿子,说明赵记已经知道有人查他。”
苏大夫不回头,“你把伤情单抄给我,这单子,过了你的手。”
他下了坡。
风从坡顶滚下来。
柳听澜站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手按在腰间布条上。
没有追。
她垂眼,看了一眼桌上那四只碗留下的水痕。
三只圆的。一只缺了个口。
她伸手,把那张伤情单收回来,折好,塞进袖中。
转身,向相反的方向下了坡。
夜,城东,赵记粮行后巷。
一个人影翻墙进院。
没走正门,绕到后院柴房窗下。
窗缝里透出一线光。
里面有人说话。
“……城北那个大夫。状纸没递成,但他记了三年账。”
另一个声音,低沉,“三年。他怎么记的。”
“不知道。账册不在他摊上,也不在他住处。”
“盯着。”
“是。”
人影退走。
巷口暗处,一个穿着皂色短打的女人,贴在墙角。
等那翻墙的人走后,她才动了动。
她没翻墙。
她只是站在那,看着那扇窗。
直到灯灭。
然后她转身,隐入夜色。
城北,矮墙院。
苏大夫推门进来时,顾淮正坐在院子里的磨刀石前。
手里那把剖鱼小刀,搁在石上,没动。
“庙里那个老汉,送走了。”顾淮说。
“嗯。”
苏大夫把药箱搁在地上,在磨刀石旁蹲下来。
“赵记的人在盯着。”
顾淮拿起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刀刃贴着石面,响得嘶哑。
“盯哪。”
“盯着账册。”
“账册在哪。”
“不在我手上。”
顾淮蹭刀的手停了。
他看着苏大夫。
“在哪。”
苏大夫没答。
他从药箱里取出那只封着泥的药罐,放在磨刀石旁。月光照下来,泥封上那道旧裂泛着暗色。
“你说那口棺,什么时候用。”苏大夫问。
顾淮的目光落在那只药罐上。
“你问过。”
“再问一遍。”
顾淮把刀搁下。
“等你在账册上,把最后一笔写完。”
苏大夫没接话。
他把药罐收进药箱,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今天有人替老妇的儿子,抄了一张伤情单。”
顾淮没出声。
“抄得很好。”苏大夫推门进去,“字迹,和赵记粮行的旧账,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
顾淮坐在月光下。
磨刀石旁,那把剖鱼刀静静搁着。
他伸手,用指腹试了一下刀锋。
没说话。
院角那两口棺,静静立着。
草席裹着的那个人形,没人去碰。
风从院墙上过。
药草叶子碰着叶子,响了一声。
城东,太医院侧巷。
柳听澜回屋,没点灯。
她摸黑把袖中那张伤情单取出来,摊在桌上,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盯了很久。
那张单子上的字,确实是城西药铺大夫的字迹。
但柳听澜看得出,单子的用纸,是太医院专用的桑皮纸。
城西药铺,买不起太医院的纸。
她把单子折好,压在药篓底层。
她坐在黑暗里,手按在腰间布条上。
没有动。
窗外,太医院的更鼓敲过三声。
她起身,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
她走到院中,仰头看天。
星子细碎。
她没说话。
转身回屋,关门。
油灯,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