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春 第1章 郎君归

日光融融，阳光透过轩窗照在身上，有些热烘烘的，越发引得人昏昏欲睡，一向勤勉的侍女们也不由得懒散了几分。

室内的寝床上，锦熙刚刚饱睡了一觉，正拥被而起，侍女秋月隔着一道屏风听到动静，立刻轻声询问:“娘子，可是醒了？”

锦熙轻轻应了一声，秋月推开门进来伺候她起身。

“娘子，方才主母派人来吩咐，让您午歇之后，去一趟她院中。”

秋月将这要紧事，第一时间告诉了锦熙。

“没说是什么事吗？”

虽然是这样问，但婆母杜夫人向来亲和，此前也没有过这样的事情，锦熙心里顿时有了一丝预感。

秋月口中应了一声:“来人并未说是何事，但吩咐不要打搅您歇息。”

到杜夫人那处时，她正在书房练书法。

见锦熙来了，她也没有停下，仍专注于手上的笔墨。

杜夫人自幼习书法，一手字写得十分俊逸潇洒。锦熙静立在一旁观看，哪怕看了许多次，心中仍止不住惊叹。

书毕，杜夫人一边净手，一边招呼锦熙。

“锦熙，你快看看我今日这幅行书，如何？”

桌案上的帛纸尚未完全干透，锦熙走过去又细细看了两眼，不由赞道:“飘若游云，矫若惊龙。”

“你赞得太过。”

杜夫人净了手，笑着走到锦熙身边，轻轻挽着她走到一旁用茶点。

累世的公卿之家，纵使不喜欢奢华，茶点也透着外面无法比拟的精细。

锦熙静默地陪着用茶点，手上细细捏着披帛，也不主动开口问唤自己来是有什么事情。

但杜夫人显然没有那么能沉住气，笑说:“叫你来，是好让你知道，再过不了多久，你们父亲和三郎就要回长安了。”

她眼里透着清亮的光，眉眼弯弯，愉悦藏也藏不住。

锦熙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几分，此时并不感觉意外，便也跟着矜持地笑了笑，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委屈你了，好孩子，成婚不过三五日，三郎就去巡边，一去就是小半年，你们正值新婚燕尔的，实在不该。”

杜夫人轻轻抚了抚锦熙的手，声音温柔可亲，带着长辈的慈爱。

锦熙闻言，摇了摇头:“母亲说的哪里话，我有什么可委屈的，郎君是为国效力，这是好事。”

看着面前花似的儿媳，听着这熨帖的话，杜夫人心下的怜惜越发多了几分。

“你放心，待这次三郎回来，一定让他好好陪陪你。”

听了这话，锦熙适时地做出一副娇羞状。

但实际上，她知道裴家三郎裴珩怕是巴不得离自己远远的。

锦熙出生安王府，父亲是先安王的嫡长子，人品贵重，才学过人，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只是血染沙场，未能承袭王位就撒手人寰，锦熙数年来也只是空有宗室之名，而无封衔。直到借着这次婚配之光，才得了一个县主的位份。

如今的安王，是她嫡亲的叔叔，只是叔侄之间谈不上亲近。而锦熙的母族，是赫赫有名的太原王氏，但她母亲这一房早就败落了，只剩下一个多年未见的舅舅支撑门庭。

论身份，论家世，锦熙只剩下一个无用的宗室女名头，旁的什么也没有了。与她的丈夫裴珩，简直是天差地别。

河东裴氏，累世公卿，自前朝便是威震一方的封疆大族。前朝末年，裴氏先祖眼见大厦将倾，民不聊生，慧眼识珠，跟随起初只是一州刺史的高祖反了前朝末帝。新朝初定后，裴公拜相辅政，授封魏国公，死后谥文贞，追赠太师。

而裴珩之父裴照不仅承袭魏国公爵，还是尚书右仆射，曾拜河东和河北两道行军大总管，有力战平定突厥之功，如今裴氏一族在河东仍手握重兵，裴照更是圣人的股肱之臣。裴珩之母杜夫人，出身京兆杜氏，杜氏的门第亦是清贵，民间素有俗谚:京兆韦杜，去天尺五。杜夫人之母也出自皇族，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圣人嫡亲的姑姑，已故的平阳大长公主。因这层关系，杜夫人自幼出入宫廷，深得先帝宠爱，曾欲逾制封做县主，大长公主以不合礼制坚辞。便是圣人登基后，对这位表妹也是多有封赏。

放在去年此时，锦熙还从没想过要嫁入这样的门庭。只是，婚嫁之事向来由不得她。

“主母，小女郎醒了，正收拾着，说要过来。”

一旁的婢女笑着来禀。

“嗯，等她收拾好，便引来，恰好锦熙在。”

杜夫人拿起团扇，轻轻扇动着，风姿颇好的面容在团扇的遮掩下，时隐时现。

锦熙在旁坐着，静静看着门槛处。

婢女口中的小女郎，是杜夫人的幼女，裴珩的幼妹，时年不足五岁的裴晏宁，族中女郎中行九。

没一会儿，几人牵着裴晏宁往上房来了。

五岁的女孩儿，玉雪可人，正是惹人怜爱的时候。

裴晏宁软乎乎的向母亲问过安之后，便一下子扑到了嫂嫂怀中。

杜夫人在旁轻笑，隔空拿团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说:“一看到你嫂嫂，便忘了阿娘？”

小小的孩子，在锦熙怀里扭了扭，笑着回母亲:“好久没看到嫂嫂，上午还看到了阿娘，更想嫂嫂。”

锦熙心里失笑，哪里有好久，明明昨日还见过，但她没有说破。

杜夫人虽然也会因女儿此时的举动吃醋，但看着姑嫂两人能够如此相亲，多一个真心爱护女儿的人有什么不好呢？

闹了一阵子，杜夫人觑了一眼女儿。

“阿宁，你阿爹和阿兄近日要回了，你可高兴？”

裴晏宁眼睛滴溜溜的转，快半年不见，小小的她都快忘了父亲和兄长的模样。父亲还好，一贯疼她，兄长却端肃，见面常斥她淘气，所以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兄长这么快回来，但她好像也有点想念兄长了。

眼睛再一转，对上母亲的眼神，哪怕裴晏宁只有五岁，也知道母亲正想看她的热闹。

女孩儿娇娇哼一声，把头扭到锦熙怀里，头上戴着的珍珠头花贴在锦熙颈间，有几分浅浅的凉润。

“你阿兄回来，你不高兴，但你嫂嫂高兴，这可怎么好？”

杜夫人继续添柴加火。

锦熙有些无奈地笑笑，她这位婆母哪里都好，就是有时性子太过促狭，让人应付不来。

果然，阿宁抬头看看阿嫂，轻声问:“嫂嫂想阿兄回来吗，他回来嫂嫂高兴吗？”

童言童语，一脸懵懂。

锦熙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杜夫人见此早笑开了花。

裴照父子到长安那日暑气正盛，天又闷又热。杜夫人没有出府去迎，也未让锦熙去迎，反带着她和幼女就在屋中玩耍。

屋里置放了许多冰，并不怎么觉得热，反而十分舒爽。

午膳时分，杜夫人也没有说要等那一对父子，三人仍自顾自地用膳。

锦熙有些不解，杜夫人笑笑，说:“你才嫁进来，还不清楚，他们每次从边镇回来，总要先入宫向圣人述职，不到午后不会回来的，圣人会留他们用膳的。”

杜夫人语气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圣人留膳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等到午后，昏昏欲睡之时，门外正有人来禀，国公和郎君回来了。

锦熙顿时一个激灵，疲倦尽消。

毕竟裴珩，并不好伺候。

杜夫人听了脸上早带着笑，牵着幼女往门外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锦熙，怕她落后。

烈日炎炎，一身着国公官服的中年男子打头走在前方，原本面庞端肃，但看见妻女来迎，似乎一下子变得柔和了几分。

中年男子身后，还有一年轻的郎君。

年岁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身量颀长挺拔，面容更是俊朗，哪怕身上胡服已因路途奔波有两分落拓，也难掩不凡的气度。

这便是锦熙的丈夫，裴家行三的郎君——裴珩。

裴珩看了一眼母亲和妹妹，将佩剑随手扔给一旁的随从，这才跟在后面进了屋里。

他并未看锦熙一眼，锦熙落在两位长辈身后，低声唤道:“郎君。”

裴珩这才略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未做出其他回应，她也微微一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进屋后，锦熙先向裴照见了礼，阿宁也跟着给父亲和兄长见了礼。

裴照抬手笑笑，示意不必多礼。

他虽然时常端着一张脸庞，但却是一个温和的人，对儿子都不怎么动过火，何况儿妇。

锦熙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动声色退到了裴珩身后。

杜夫人看了看丈夫，又看看儿子，虽说只是巡边，未起兵戈，但还是止不住挂心，眼下看二人都平安回来，她的心才算真的放下。

屋中早备了清水，父子二人简单梳洗一番后，厨房才将早早备下的膳食端了过来。

虽说圣人留了膳，但宫中用膳讲究颇多，自然比不上家中。

杜夫人陪坐在一旁看他们父子两个用膳，原本锦熙想站在一旁布菜，却被杜夫人拦了，说家中没有那么多规矩。裴照也跟着点了点头，让她坐。

于是，锦熙只好坐下，阿宁见状，又一下钻到锦熙身侧。

杜夫人失笑，忍不住同丈夫说起幼女对儿妇的偏爱。

裴照笑笑，他三十五岁上才得此一女，他夫妇二人对幼女一向偏宠和关怀，女儿能同长嫂相处和睦，自然是一件好事。

一旁用膳的裴珩并不插入他们的对话，但看母亲语中对锦熙的喜爱，还是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一眼他的妻子。

杜夫人出身高贵，虽然并非那等刻薄之人，但也并不是对谁都能如此亲厚。

裴珩记得，初成婚那几日，母亲对她也不过是依礼而已。不过半年，一切似乎完全变了模样，话里话外都离不开她。

而幼妹阿宁自小被捧着长大，素来有几分娇纵，便是在他这个长兄面前，也总有些小性子，可眼下在她面前，却乖得像一只软萌的狸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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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郎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