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春 第7章 第七章

翌日清晨，谢长淮拂了满袖的风雪归家，腰间的长刀往桌凳上一磕，“气煞我也！”

“谁敢惹你？”谢明夷未曾抬头，倚坐在窗前，皓腕拖着本书，“也算是有本事。”

窗外乱琼碎玉洋洋洒洒，方几上摆着满套茶具，氤氲着湿润的香气，屋角搁置着博山炉，点了提神醒脑的熏香。

谢长淮面色难看，细察眼下乌青，似是精疲力竭之兆，“阿姐，你不知，这陆家的人当真难缠。”

“青玄，给公子沏杯茶。”谢明夷含笑道。

她倒是见过谢长淮吃瘪，不过儿郎家疼惜自个儿的体面，这般不管不顾地告状还是头回。

青玄拎着壶倒茶，紧接着撇嘴说：“大人，公子这次可没胡说。”

“公子哪回胡说过。”谢长淮眉心一皱，家奴接了兵刃擦拭，丫鬟来替他卸甲，“特别是陆青越，她大半夜的杀那劳什子的鸡，搞得昨夜当值的兄弟鸡犬不宁。”

谢明夷拿了块茶点，伸手递过去，“杀鸡？她都没拿那把剑杀人。”

几年前，陆青越还留在神都城，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称号——“玉面夜星”，容颜秾丽是根本，最重要的是那把砍头如切菜的长剑，据说是隐世铸剑师的得意之作。

袁枚在《子不语》中提到小儿半夜啼哭不止，像中邪那般，谓之夜星子，捉夜星即是针对夜啼的驱魔仪式。

陆青越的威名越传越邪乎，到了半夜止小儿啼哭的地步，特别是她替父去西山剿匪，几进几出，杀得是昏天黑地，片甲不留，血流成河啊。

说书人把这编成故事，话本子的销量也极好，神都城的纨绔都怕极了，生怕有天这剑会架在自己脖子上。

这事儿谢明夷自然听过，不过那时候崇光帝允她进秘阁读书，等风声传到她耳朵里，已经演变成了陆青越那把剑有剑灵，是铸剑师自己跳池祭剑了。

以讹传讹，三人成虎，这种荒唐的话她自然不信，但不妨碍这是盆实打实的脏水。

谢长淮如牛饮般润嗓，俯身咬了口桃花酥饼，大马金刀地往软榻上一瘫，“阿姐，你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她真要是杀人就好了，我能立刻冲进去拿人。”

他以指作刃比划着，懊恼在昨夜的交锋中未能占尽先机。

谢明夷忽地抬眸，把旁边的清茶往前推，“你喝这个，别暴殄天物了，阳羡茶是江南呈上来的贡品，我只得了几两的份额。”

谢长淮心中腹诽，嘴边儿蹦不出半个字来，窝窝囊囊地抱着喝水。

青玄打着呵欠，说：“大人有所不知，昨夜我往仁和堂跑了三趟。”

谢长淮脱了靴，盘腿而坐，“我瞧孟大夫跑几遭脸都青了，干脆让他住将军府里，天亮了才给人送回去。”

“那可不。”青玄随侍他身侧，苦着脸说：“仁和堂到将军府来回少说三里地，雪下得比冰坨子还大，哪个老人家受得了这种事情。”

谢长淮点头说：“哎，公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真是件极难办的差事。”

谢明夷没心情听他俩胡扯，满心都在想陆青越怎的这个节骨眼儿回来趟浑水。

与陆青衍身世不详的母族不同，陆青越的母亲是镇国公的独女，顶上还有个文治武都不行的兄长，当年镇国公随先帝南征北战，打下了西至沁水湖，东至辽海的疆域，设下了河东安抚经略府。

崇光帝十岁登基，太后垂帘听政，长公主野心蓬勃，镇国公以年迈不堪重任为由，毅然决然地辞官归乡，当年的风起潮涌已不可考，现在看来是明哲保身之举。

太后感念镇国公劳苦功高，并未褫夺其爵位，但荣誉加诸于身，并没有统御府兵之权，这样徒有名声的空架子，只有些许闲碎的俸禄，若真依着这点银子持家，可以把先帝御赐的匾额拿去典当了。

陆青越的舅舅有条航线，近些年在各地通商，倒是能勉强撑起门楣。

“阿姐。”谢长淮轻声唤她，眸子瞧着就要阖上，“我叫你呢，怎的不搭理我，先用早膳吧，我还要去殿前司点卯，等回来睡个囫囵觉，今儿天气实在是冷，晚上我们搭个羊肉锅子，让青玄去买点儿酒回来，如何？”

“你在想这些之前。”谢明夷眯着眼，手中的茶杯朝他一扔，“先把鞋穿好，再好的熏香都压不住你的脚臭。”

说谢长淮是个纨绔也谈不上，毕竟在殿前司当值，不管是否受到荫庇，领兵护卫京畿是实权，但他着实是个混不吝，披上甲胄还像模像样，脱下就成了只油光水滑的狗崽子。

到底不是底蕴深厚的家族，早些年过惯了苦日子，留下些无关痛痒的臭毛病，谢明夷管教起他来，如在驯养烈马，手上重了不行，容易绷断，手上轻了不行，容易脱缰。

弓硬弦常断，人强祸必随。

如今她虽是红极一时的天子近臣，但并未入主枢密院，虽担任权知制诏，能行批红之权，但各部呈上来的奏折多是请安问好。

崇光帝手握权柄有限，谢长淮在殿前司也是屈居人下，若真是满腹经纶的儒将，恐唯天地所不容。

长公主与太后相互制衡，才有崇光帝的偏安一隅，眼下太后颓势渐显，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败了是肱股之臣，成了是功高盖主，运气好是杯酒释兵权，运气差是飞鸟尽良弓藏。

天子疑心深重，谢明夷的权利多一分，谢长淮就会少一分，她们之间血脉至亲，只能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所以谢长淮还是蠢点好，他实在是做不来韬光养晦的事。

谢长淮一把接住茶杯，提着壶豪饮一口，一溜烟儿地往外蹿，“阿姐，我就不在家里用饭了，等我晚上回来给你赔罪！”

“欸，公子！你等等我呀！”青玄快速朝谢明夷行礼，也跟着跑了。

雅室内终于安静下来，谢明夷的神情才有片刻的怔松。

陆青越为何回神都？听说她随舅舅在海上行船，做浪迹天涯的逍遥客。

莫非是为了一条与她不相干的命？那这究竟是镇国公府的意思？还是单纯是她陆青越的主意？

“不可能。”谢明夷喃喃道，室内寂然无声，梅花悄然飘零。

她此刻，宁愿相信是镇国公想要搅乱风云，也不愿意相信陆青越顾及那点虚无缥缈的亲情。

杀，或者救。

谢明夷在纸上随意勾划，逆锋起笔，起承转合，都有肃然的气势。

一滴墨落在那个锋芒尽露的“杀”字上，她敛眸起身，对窗独立，眸中的光幽幽落在虚处。

——

相较于谢府的温情脉脉，神威将军府噤若寒蝉。

早先年陆天明囊中羞涩，将俸禄银两尽数填入公中，养兵是个深不见底的洞窟。

边境百姓条件艰苦，修造房屋，屯兵养田，兴办学堂，样样都需要钱来托底，如若只顾着用兵打仗，守备军粮与人口衔接不上，前方战事拉不长战线，敌人只需扎营围困，待到粮草消耗殆尽，来个瓮中捉鳖即可。

打仗真这么容易，先祖们还写哪门子的兵法，故幽州三十六寨的民生是仅次于修筑边防的重大军务，养兵要粮，种粮要民，兜兜转转落点还是在真金白银上。

神威将军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陆天明把能卖的都卖了，如今能劈柴的器物都少，还有奴役仆从，愿意去边地的跟着去，不愿意去的消了奴籍，给笔钱归乡做买卖，这样折算下来，一年能省下上万两的白银，够发水涧城骑兵营的年例。

有人愿意走，有人愿意留，将军府还剩下两个仆从，都是陆家的家生子，年纪大了哪儿都去不了，就留在神都城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宅院，平时深入简出，几乎都走后门，是以外面总传府里闹鬼，半夜有鬼影飘荡。

不过毗邻湘王府，再胆大的人也不敢说天子的龙气压不住鬼气。

“不行了，小姐，她咽不下去。”老妪手里捏着汤匙，另只手捏着帕子，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素昧谋面的公子。

陆青衍的眉头紧皱着，衣领处塞了白布，被褐色的汤药濡湿，“咳咳——”

“你出去吧，我给她喂。”陆青越扯了能拧水的布，又往她脖子里胡乱塞了条干净的，动作看起来不怎么温柔，“再烧点热水。”

老妪名叫张茹芳，外面砍着柴的是原来府里的老管家。

她眸中含着颤巍巍的泪水，“不成啊，小姐，你受了一晚风寒，也该喝碗药的。”

陆青越的脸色瞧着还好，唇色略显苍白，她碰了碰碗沿，有点儿凉了，端起来一饮而尽，“行了，你出去守着，再端一碗药来。”

“欸，欸。”张茹芳抹着眼泪离开，不多时端着碗热腾腾的药进来，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擦拭鬓角。

陆青越打发走她，又解了陆青衍的衣服，小腹上伤疤纵横交错，皮肉翻滚的刀口泛着白，血色都流干净了。

她用手指沾着药，轻轻涂抹在伤口上，也没再给她绑上束胸的布条。

陆青衍在梦中吃痛，再加上长期扮作男子的谨慎，挣扎地睁开了眼，浑身又疼又冷，像躺在雪地里被车轮碾过。

她动了下干涩起皮的唇，没有敢再贸然开口。

“见过我吗？”陆青越问。

陆青衍摇摇头，喉间忽地呜咽出来，“他们......都想杀我。”

陆青越垂首，看见勾着她小拇指的纤细手指在轻轻发颤，是畏惧，是胆怯，“那——”

她忽地一顿，眸光落在她滚动的泪珠上，“打赢了？”

陆青衍微微侧眸，贴着棉被低声絮语，迟迟地应了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