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春 第79章 军法

第二天，陆承州睡到了九点。

他早上向来醒得早，不论前一夜多晚睡，天一亮便醒，最迟不超过七点。这一觉睡得太沉了。

他醒了之后，下意识地往身旁摸了一把。手臂探过去，摸到的是一片平整的床单，凉的，空的。

陆承州猛地翻身坐起。动作太急，头有些发晕，可他顾不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床的另一半整整齐齐，枕头搁在床头，没有人。

他的心跳骤然空了半拍。

陆承州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正要开口喊人，浴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小荞刚洗完脸，头发用发箍束在脑后，脸颊还泛着热水洗过的红。

“我见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她见陆承州连鞋也没穿，便拉起他的手坐到床沿上。

“没有耽误你的事吧？”

陆承州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以为昨天的事是我在做梦，吓死我了......”

他连着一个星期没有抱她睡过觉，也几乎没有睡着过。那种孤独感和恐惧感笼罩了他一个星期，让他愈发患得患失。

小荞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赖床的孩子，“快去洗漱吃饭吧。”

陆承州在她肩窝里闷了一会儿，才松开手。走到浴室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她。

小荞没办法，只好走过去。陆承州一只手刷牙，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洗脸的时候，他单手拿湿毛巾糊了一脸，水顺着下颌滴下来。

“......”

小荞看不过去，伸手把毛巾拿过来，替他擦脸，给他刮胡子。洗漱完，又从衣橱拿了衬衫和西装，一件一件地替他穿好。

在给他打领带的时候，陆承州忽然说：“我一个星期都没系领带了。没有你，我都不会打了。”

“......”小荞把领带结推紧，瞪了他一眼，“别拿这个当借口，让我天天伺候你。”

陆承州嘿嘿一笑：“伺候是相互的嘛。”

他又给小荞拿了她今天要穿的旗袍，给她换上，低着头一颗一颗地给她系盘扣。拉着她坐到梳妆台边，亲手给她梳头发，画眉，涂口脂。

原先那面被砸碎的镜子已经换了新的。小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脸上的妆容到身上的衣裳，全是他一手打理的。

二人下楼吃饭时，陆承州又殷勤地端起碗来喂她。

“......”小荞看了一眼他递到嘴边的勺子，“这么慢吞吞的，今天不用去督军府吗？”

今天是周六，小荞不用去上课，可督军府是没有周末的。一般的工作人员是排班轮休，每月两天。陆承州作为最高军政长官，理论上全年无休，没有“今天不上班”的说法，只有“今天没有紧急的事”。

陆承州说：“不去。今天我要陪你。”

“......”小荞说：“昨天商港不是出了事吗？”

“赵诚他们会处理。”

小荞知道他向来亲力亲为。即便今天不去，明天案头的任务也只会堆得更高。

她说：“我才不需要你陪。我今天也有我的事。”

“什么事？”

小荞瞪了他一眼：“昨天你当着路萍和雪晴的面把我抱走，我今天得去跟她们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陆承州满不在乎，“把你的朋友都请到公馆来吃顿饭，我亲自跟她们说。”

他想起阎立群说的那些话，把碗搁回桌上，认真地看着小荞：“小荞，别瞒了。我们办个订婚仪式，把亲友都请来，登报声明。”

小荞摇摇头：“我想过了，不能这样。”

这一年多的校园生活，她过得很快乐。班上老师、同学虽然知道她车接车送、家境不错，可总体还是把她当个正常的学生看待。她考得不好，老师会批评她。同学有事找她帮忙，会正常开口。就连江翠萱一直挤兑她，也是寻常校园里都会遇到的事。

小荞从前在齐家做丫鬟时，听着少爷小姐们说学校里的趣事，心里便偷偷羡慕过。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如果外人知道她跟陆承州的关系，正常的校园生活便与她无缘了。

“我不在乎阎立群说的那些。我不在乎什么名分和体面。”小荞看着他，目光很稳，“我只在乎你这个人。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就够了。”

陆承州听得感动不已。他握住她的手：“好。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小荞又说。

“什么话？”

“您要是哪天心里装了别人，不用瞒我。跟我说一声，我走便是。”她说得平平淡淡的，“我不哭，也不闹。您放心。”

陆承州的脸色变了。他攥着她的手一下子收紧了，“你说什么？你想走？”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陆承州打断她，声音急切：“你想都别想。我这辈子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你要是敢走，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回来。”

小荞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像他平时对她做的那样。

“我又不是土行孙，还掘地三尺呢。”

二人黏黏糊糊地互相喂完了早饭。出门的时候陆承州牵着她的手，赵诚刚好到了，见到这场面，又打趣起来。

“床头吵架床尾和了？要是婉君也像你这么好哄就好了。”

小荞不再脸红，而是学会了反击：“这句话我可记下了。明天我就告诉婉君去，你竟嫌她脾气臭。”

赵诚大呼冤枉：“我什么时候说她脾气臭了？真是近墨者黑！他都把你带坏了。当年那个懂事又可爱的小荞到哪里去了......”

小荞被他逗得开怀大笑。她坐上老李的车，隔着车窗朝二人挥手告别。

她走了后，赵诚和陆承州坐进车子。赵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去督军府还是去商港？”

陆承州靠在后座上，方才嘴角那层笑意淡下去，眼底的东西沉了下来。

“去军法处。”

军法处是督军府下面的一个刑事机构，关的是军事犯、政治犯、间谍，以及各种需要秘密审讯的人。它位于督军府后面一条窄巷里，与督军府只隔一道墙，墙上开着一扇铁皮小门，平日里锁着，只有提审时才打开。巷子两头都有卫兵把守，白天黑夜都有人站岗，住在附近的人只知道这里是个“公家地方”，却从没见有人从里面出来过。

军法处的围墙比督军府还高出一截，墙头钉着铁栅栏，栅栏顶上又缠着带刺的铁丝。每间牢房不大，一张木板床占了半边，墙角搁一只便桶。

阎立群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呆了一天一夜。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吃过这种苦头。此刻他缩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靠在墙上，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着远处某间牢房里有人用指甲划墙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像有人在数日子。

牢房外传来开锁的声音。两名卫兵走进来，一人夹着他一只胳膊，将他从床上拽起来，半拖半架地带到了走廊尽头的审讯室。

阎立群被按着坐在审讯室中央的椅子上，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冰凉。卫兵又把他的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四周墙上挂着一排排铁制的刑具，有的他认得，有的他不认得。墙角搁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已经灭了，可空气里还浮着一层焦糊的气味，混着铁锈和什么别的东西。

阎立群极力克制着胃里的翻涌，狠狠地盯着对面的两个人。

陆承州和赵诚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一人手里端着一杯茶。陆承州靠在椅背上，两腿交叠，姿态从容，像是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赵诚坐在他旁边，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搁在膝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承州......”阎立群从牙缝里喊出他的名字，“你敢对我用私刑，我爸爸不会放过你......”

陆承州没说话。赵诚先“啧啧”了两声：“阎公子，你都二十六了吧，怎么说话还跟六岁小孩似的，张口就是拼爸爸。你爸爸要是知道你在锦城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你觉得他是先来救你，还是先抽你一顿？”

“再说——”赵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阎部长都自顾不暇了，你还指望他来捞你？”

阎立群一愣，随即又说：“你少在这装模作样......”

赵诚摇了摇头：“看来你爸爸是真心疼你。自己都被架在火上烤了，还瞒着你。”

从阎立群来锦城的第一天起，陆承州就已经派人盯着京华阎家的一举一动了。

商港还没有建好，宁安还没有达到鼎盛，他不想这么早就跟京华撕破脸。所以陆承州对京华的策略一直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会主动去招惹京华，但要是京华主动挑衅，陆承州也不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就像之前那场“梨台镇冲突”，京华先动的手脚，陆承州的回敬也是以牙还牙，一分不少。他要让京华政府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派看清楚，他陆承州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阎立群到了锦城之后，陆承州好吃好喝地供着他，面上客客气气，可从不让他踏进核心圈层半步，更不会让他接触到任何有用的情报。此前阎立群在外资银行那件事上从中作梗，陆承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陪他玩，没跟他计较。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觊觎小荞。那天在圣心女校外的街上，他当着陆承州的面用那种眼神看小荞时，陆承州就知道，必须要给他一些教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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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