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春 第77章 礼堂

今天的汇演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礼堂有两层，楼下有两百人的座位，楼上还有一百人的座位。舞台铺着暗红色的幕布，台口挂着两盏聚光灯。

小荞和路萍、方雪晴在礼堂幕后做着准备。

幕布后面能听见外面的人声。小荞听见江翠萱的声音从侧幕那边飘过来，她也报了节目，排在她们后面，此时正在跟几个同学聊天。

“听说今天来了个大人物，你们看到了吗？”

“好像是位先生。我看副校长和教务主任都陪着的。”

“我也看到了。那一圈座位都隔开了，不让学生坐。”

“什么样的先生？多大年纪？”

“没看清，只看见个侧影，很高，穿着西装。”

小荞的心跳有些快。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琵琶的背板上，木头凉丝丝的，贴着皮肤有一种安稳的触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杂念都排出了脑子。

她不能连这么简单的合奏都做不好。

她会让他看到她与顾蕴仪的不一样。她就是她。她会像他一样，认真做好手头的每一件事。

轮到她们上场了。

报幕员报了节目名，幕布徐徐拉开。舞台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白晃晃的一片，照得小荞几乎睁不开眼。

她眯了一下，再睁开时，底下是一片黑暗。她看不清副校长和教务主任坐在哪里，更看不清后排那些被隔开的座位上坐着谁。可她知道他在。

她走到舞台中央的椅子上落座，把琵琶搁在膝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路萍在她左边，古筝横在琴架上。方雪晴在她右边，笛子横在唇边，手指搭在音孔上。

三人对视了一眼。

路萍先起手。古筝的第一个和弦落下来。她弹得很稳，底音铺得厚实而平静。接着方雪晴的笛子跟上来，气息绵长，声音清亮而不刺耳。

然后是小荞。

她的手指落在琵琶弦上，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涩。她这几天没怎么好好练，按弦的力道轻了些。第一个轮指她弹得有些紧，可她很快便找回了感觉。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谱，也不再想台下坐着谁。她只想着他的话。

他说：“春江花月夜，一个人站在江边上，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

“可是我没有一个人看过江边的月亮，体会不到，怎么办？”

“那你就想宁江北岸渡口上的晨雾。天还没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哨所里的兵换岗，脚步声在雾里闷闷的。巡逻艇从雾里慢慢地驶过去，引擎的声音很远。”

“然后你就想——那雾散了。太阳从东边缓缓升起来，江面上先是灰的，后是白的，再后来是金的。渔船的帆从远处露出来，一条，又两条，慢慢地往码头靠。码头上有人在喊，有人在抬鱼筐，鱼鳞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等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你坐在利兹饭店的落地窗边，看着江面上的渔船一条一条地往回靠。你的手边搁着一杯热可可，桌上有一枝白玫瑰。你就坐在那里，看着江面上最后一点光慢慢地沉下去。”

她手指下的旋律跟着那些画面走，不再往深处坠，而是平稳地铺开来，像月亮的清晖洒落在水面上。她琵琶声里的那股愁绪，也在这片江面上散了，远了，不见了。

路萍的古筝在底下托着她，方雪晴的笛子在上头引着她。三种乐器贴在一处，谁也不抢谁，谁也不让谁。台下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连那些平时坐不住的初年级学生都伸着脖子听着。

观众席里，一个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炙热，痴迷，毫不遮掩。

那目光从她上台的那一刻起便钉在她身上。目光的主人站在二楼栏杆处，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栏杆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按弦的手指，从她拨弦的手腕移到她微微低垂的脖颈。他的呼吸随着她手指的起落而起伏，仿佛她的指尖拨的不是琵琶弦，而是他身体里的某根弦。他看得入了魔，连身旁的副校长跟他说话都没听见。

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小荞抱着琵琶站起来，和路萍、方雪晴一起朝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从黑暗里涌上来，一浪一浪的。小荞不知道这掌声里有没有他的。

回到幕后，小荞把乐谱塞进书包。她准备去找陆承州，刚走出侧幕，一个女老师捧着一束百合朝她走来。

那老师姓周，教她们班的地理，平日里话不多，跟小荞也不算熟。

“这是一位先生送你的。”周老师走近，把花递到小荞手里，又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他请你过去，在礼堂二楼的休息室。”

小荞接过那束百合。白色的花瓣厚实，香气清雅。她抿着嘴笑了。

她让路萍、方雪晴帮忙把琵琶带到教室里。自己拿起书包和那束花，脚步匆匆地往二楼走。

她一边爬着楼梯一边想着待会儿见了他该说什么。是继续绷着脸，还是先问他方才坐在哪儿了。她还没想好，可脚步已经快了。

推开休息室的门，她终究还是绷不住冷脸，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不是说要悄悄来吗？怎么又惊动了——”

门里的光景撞进眼里，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休息室的窗边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门，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竟是阎立群。

小荞僵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她的目光往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陆承州的身影，没有赵诚，没有范子明。只有阎立群一个人，站在那扇敞开的窗子前面，微微笑着。

阎立群走过来，说：“很失望？”

小荞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百合，又抬头看了看他，微微蹙眉：“这花是你送的？”

“你以为是陆承州送的？”

小荞的嘴唇抿紧了。她默默把花放在旁边的长桌上，转过身便要走。可阎立群已经先她一步，跨过来，一只手撑在门板上，抵住了门。

小荞心里一紧：“你干什么？”

“陆承州这样对你，你还对他死心塌地？”

阎立群的右手抬起来，轻轻挑起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指腹摩挲着最近的一颗珠子。

“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权势？”

小荞退后一步，捂住项链。她的心跳得厉害，目光在房间里搜寻出口。

窗子开着，可这里是二楼。门被他堵着，她过不去。她把手背在身后，手指触到了书包侧面，那里有一支钢笔。她把笔帽摘下来，把钢笔攥进手心，笔尖朝外。

“阎先生，请你让开。”

阎立群没有让。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将两人的距离又缩短了一截。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锦城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我是京华派来的观察员。按理说，我该盯着商港，盯着军报，盯着你那位陆督军的一举一动。可我来了之后，看的最多的却是你。”

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

“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荞没有说话。她的右手在背后攥紧了钢笔，手心的汗渗出来，笔杆滑腻腻的。

“因为我在谈家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阎立群说，“陆承州把你当替代品，可我却只看中了你这个人。我见你的第一眼，就想——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小荞看着他，心里翻涌起一阵寒意。她终于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总让她觉得身上发冷了。

他跟常然、齐斯年都不一样。常然要她，是把她当一件玩意儿。齐斯年要她，是把她当房里伺候的人。可阎立群要她，更像是一种执念。

他未必真的有多喜欢她，他只是想要一件陆承州有的东西。他斗不过陆承州，便想从他手里抢走点什么。

“你疯了。”她说，“明知道我跟他的关系，还来跟我说这些。”

“关系？”阎立群笑了笑，“什么关系？订婚？他跟你订过婚吗？他登过报吗？他给你办过酒席吗？什么都没有。你住在他的公馆里，没名没分，外人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双手钳制住她的肩膀。他的眼睛离她很近，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小荞，我不在乎这些。你跟我走，我给你名分，给你体面，给你一切他给不了你的东西。”

他的目光又落到她脖子那条珍珠项链上，“他能给你的，我同样能给你，甚至比他更多，更好！”

阎立群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仅仅只是与她见过几面而已，甚至说不上多了解她。可他就是想得到她。

他想让她只给他一个人弹钢琴，弹琵琶。他想坐到她对面，跟她一起吃法餐，喝红酒。他想让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跟落在陆承州身上时一样。

小荞的肩膀被他钳着，挣了两下没有挣开。

她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说：“阎先生，你口口声声说要给我更好的，可你问过我一句话没有？”

阎立群愣了一下。

“你从头到尾都在说你想要什么，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这就是你跟他最大的不同。”小荞的声音稳了下来：“我不想要你的名分，不想要你的体面。我想要的东西，他都已经给我了。你拿什么跟他比？”

阎立群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踩到了痛处。他攥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指节嵌进她薄薄的衣料里，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你跟他才多久？”他说，声音沉下去，“你了解他多少？你以为他真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想要玩弄你，你连一块完整的皮都不会剩下。”

阎立群说着把她往怀里一拽。小荞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胸口撞上他的胸膛，一股浓重的古龙水气味扑面而来。

“小荞，给我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我会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止只有陆承州。”

“你放开我！”

小荞拼命从他怀里挣扎开。她没有再犹豫，攥着钢笔的那只手从背后抬起来，朝他手背狠狠扎下去。

钢笔尖划在他左手手背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子立刻渗出来。他“嘶”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小荞趁这一瞬从他身侧脱身，一把抓住门把手。可门刚拉开一条缝，阎立群的手又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门板。门板猛地往回一撞，小荞的左手被夹在门缝里，一阵剧痛从指尖窜上来。

“啊——”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跌退，后背撞上了长桌的边沿，又滑下去，跌坐在地上。

她的手指疼得发麻。低头一看，中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里已经渗出了血。她攥着那只手，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有哭出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沉，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是一路跑上来的。

小荞听到这脚步声，绷了满身的恐惧忽然就散了，转而变成难以言说的欢喜。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陆承州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范子明。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从大礼堂一路跑上二楼来的。他的目光落在跌在地上的小荞脸上，又移到阎立群按在门板的那只手上。

他的脸色沉下去的一瞬，整间屋子的空气都跟着往下一坠。

“把他交给聂钧。”

陆承州走过去，把小荞从地上打横抱起来。

他身后的范子明立刻掏出枪，枪口抵住了阎立群的脑袋。阎立群的脸色白了一瞬。范子明又从怀里掏出一副手铐，单手把他的两只手拧到背后，铐上。

阎立群被铐着，脸被按在门板上。他偏过头来看着陆承州，声音里有几分疯癫：“陆承州，你敢动我，京华十天之内就会兵临宁安！”

陆承州抱着小荞，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的脚步没有停。

“那就让他们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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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