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春 第73章 替身

他今日穿了一件白色针织开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金表。西裤是卡其色的斜纹布，脚上一双深棕色的布洛克鞋，鞋头有细密的雕花孔。

阎立群的穿衣风格与陆承州不同。陆承州的衣服多是“收着”的，长衫是素的，西装是暗色的，很少戴多余的饰物。阎立群的衣服则是“放着”的，料子要好，剪裁要挺，配饰要亮，穿在身上就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个留过洋的公子哥”。

方雪晴见小荞忽然停下了脚步，便问她：“怎么了？”

路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认出了前方那个朝这边走来的男人，低声问：“是不是那天在法国餐厅的那个人......”

阎立群的样貌也算出众，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太常见于寻常男子的贵气，因此给路萍的印象很深。

小荞点了点头，对二人说：“你们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路萍和方雪晴对视一眼，没有多问，从阎立群身边走了过去。经过他身旁时，方雪晴偏头看了他一眼，阎立群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没有在她们身上多停，径直落在小荞脸上。

等他走到跟前，小荞皱了皱眉：“阎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阎立群笑了笑：“就算你是陆承州的未婚妻，也不至于连句话都不能说了吧？”

“我跟您没什么话好说的。”

小荞很少对人有这样冷淡的时候。她平日待人亲和，连班里那个总挤兑她的江翠萱，她都能忍则忍。可阎立群却是个例外。

她每次看见他，总觉得身上有一层说不清的寒意。再加上赵诚曾告诉她，阎立群是京华的人，做了不少暗中给陆承州使绊子的事，她便更对此人没什么好脸色了。

阎立群不以为忤，反而因着她这种冷脸，更加激起了内心的征服欲。

他跟陆承州交锋过几次，每一次都大败而归。他不信那个男人就那样无懈可击，也不信眼前这个女人就那样对他死心塌地。

“似乎你的同学都不知道你的身份啊。”阎立群说，“你难道不觉得委屈么？他跟别人订婚，全城的报纸都登了消息。跟你订婚，却偷偷摸摸的。你真觉得他是把你当未婚妻看待么？”

小荞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最听不得有人说陆承州的不好。更何况隐瞒身份这件事，本就是她自己主动要求的。

她抬起头来看他，连“您”字都省了：“你不必挑拨我和他的关系。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是吗？”阎立群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夹在指间，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个你也清楚吗？”

小荞不想理睬他，抬脚便要往前走。可身后传来的一句话，却让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你应当是个有自尊的女孩子，却能忍受做别人的替身吗？”

她慢慢转过身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的背景我已经查过了。”阎立群缓缓说，语气里没有嘲弄，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他琢磨了很久的事。“这些年，送到陆承州面前的女人不少，可他一个都没收。说明他不是那种为了美貌就神魂颠倒的人，不像我......”

他的目光在小荞脸上慢慢滑过去，笑了笑：“我一开始也纳闷，他到底看上你什么。直到看到他原先那位未婚妻——”

他把照片翻过来，递到她面前。

小荞的手有些发颤。她没有接，可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了上去。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来岁，穿着学士服，带着学士帽，站在一栋西式建筑前。她生得白净，眉目端正，头发齐肩，微微笑着。学士帽的流苏垂在脸颊旁边，被风吹起来一缕。

小荞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天在赵雅楠家里看到的中学合影里的那个女孩子。

那天的合影太过模糊，她的五官看不分明。可是此刻，这张单人照光线足，角度正，那个模糊的轮廓一下子有了血肉，变得具体而清晰，清晰到小荞觉得自己像在照一面她没有见过的镜子。

她无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的脸。

阎立群说：“他这么多年，身边都没有女人。外人都说他是个情种，还放不下原来那位未婚妻。原来他果真是个情种......”

他走到小荞身前，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只不过这情，不是给你的。”

今日阳光明媚。路上的车马声、行人的说话声、远处小贩的叫卖声，都还在响着，可小荞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盯着照片上的那张脸，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陆承州坐在锦华饭店的包厢里，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欧米茄。表针刚过十二点，客人还没到。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比平日紧了些，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中午的接待，是远东银行从伦敦派来的那位董事。商港即将通航，按照此前与远东银行签下的协议，他们有权派一名董事过来，监督商港的运营和收入。人还没到，包厢里都是自己人，说话便随意了些。

赵诚坐在他旁边，见他第三次看表，啧了一声：“今天又给小荞准备了什么惊喜？”

他身边的谢婉君幽幽接了一句：“你瞧瞧表哥，百忙之中也不忘纪念日。你得好好反思反思自己。”

今日的接待，除了陆承州之外，还有他的两位秘书赵诚、许怀瑾，以及谢婉君。

谢婉君是留过洋的人，又是商港的会计处副处长。商港的账目、外汇结算，都经她的手。远东银行是商港最大的外资方，陆承州带她来，也是让她先与这帮洋人熟悉熟悉。

面对谢婉君的埋怨，赵诚颇为不服：“你表哥有我和怀瑾这样的得力助手，他当然有闲心去风花雪月。我要是也有个秘书长替我把活儿干了，我天天陪你过纪念日。”

许怀瑾坐在陆承州另一侧，正低着头给他添茶。

陆承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你要是不想做这个秘书长了，就让怀瑾做。我给你大把的时间，天天陪婉君。”

许怀瑾也接了他这句玩笑：“那我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赵诚指着两人：“你们倒是合起伙来对付我。”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偏过头去看许怀瑾。

“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顾着点终身大事？外人还当我们督军府压榨人，连个谈对象的时间都不给。”

许怀瑾还没答话，谢婉君先把茶杯搁下了：“怀瑾这么优秀，能配得上她的人，锦城里数得出几个？你们这些男人，总把女人往相夫教子上头想。人家就不能做事业女性？”

许怀瑾笑着说：“还是婉君懂我。”

几人玩笑了一阵，话题又转回正事上来。

陆承州问：“爱德华带的那位秘书，还是没查到背景？”

爱德华便是远东银行派来的那位董事，毕业于牛津，祖上在英国有爵位。这是他第一次来中国，因此带了一位华人秘书。

这种华人秘书往往深受雇主信任，平日里替洋人打理一切。他们的发言和立场，对英国人的决策有很大的影响力。陆承州本想提前查一查此人的来路，可听说那位秘书是爱德华临行前临时换的，一时竟查不到底细。

许怀瑾说：“远东银行原本给他安排了一位男秘书，他临时指定了另一位。只知道是女性，名字和背景还没查到。”

赵诚说：“左右等会儿人就到了，不急于这一时。”

他话音刚落，门外的走廊里便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

包厢门被推开。最先进来的是远东银行宁安分行的大班文森特和业务经理郭韦，他们二人去接的人。随后跟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的英国人。

他大约三十五岁，穿一身考究的英伦西装，藏青色的底料，剪裁是萨维尔街的手工。五官深邃，眉骨高耸，眼窝里嵌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刚从伦敦某间老牌俱乐部里走出来。

文森特侧身引荐：“这位便是宁安省的陆督军。”

陆承州从沙发上起身。他今日的西装料子是英国的精纺呢，剪裁却比爱德华的更合体些，肩线微微收紧，腰身收得干净，把整个人衬得挺拔而沉稳。

他微笑着伸出手，用英文说：“爱德华先生，幸会。”

他身量本就高，站在爱德华身边，丝毫不逊于他。两个人握了握手，四目相对。

爱德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不冒犯，可也不客气。他看着陆承州的脸，仿佛在打量一件他久闻其名却从未见过的东西。

太年轻了，比他预想的年轻得多。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又比他预想的要深。

爱德华只打量了一瞬，随即便笑了，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陆督军，久仰大名。”

“爱德华先生过誉了。”陆承州用英文回他，语气从容。

爱德华听到他那口地道的伦敦腔，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门外还有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众人的目光再次转向门口。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苏格兰粗花呢套裙，领子翻出一个小小的V形，露出里面一件象牙白真丝衬衫的领口。裙子是直筒的，长到膝盖下方两寸，侧面开了一道窄衩，走动时微微张开。

她没有戴项链，只在左边翻领上别了一枚羽毛造型的银质胸针。耳垂上是一对钻石耳钉。整个人的穿着不张扬，却透着老牌的奢华和贵气。

女人的头发染成了浅栗色，波浪卷，长及胸前。左侧的头发别至耳后，露出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她的妆容很淡，粉底薄得几乎看不出，眉毛修得自然，唇上是一层砖红色的口红，颜色不艳，却显得优雅知性。比学生时代的她更为迷人。

因着视角的缘故，赵诚是第一个看到她的。

他的目光钉在她脸上，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谢婉君察觉他神色不对，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眉头微微蹙起。许怀瑾站在陆承州身侧，目光从那个女人脸上扫过去，眼中也浮现一丝惊异。

爱德华笑着用英文介绍：“这位是我的秘书，顾蕴仪小姐。她在巴黎念过书，精通中、英、法三语，对中国的事也熟。而且她还是锦城本地人，你们不觉得这很妙吗？”

顾蕴仪没有看赵诚，没有看谢婉君，也没有看许怀瑾。她径直朝那个男人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她走到陆承州面前站定，浅笑着伸出手。

“陆督军，”她说，声音磁性，带着一丝伦敦腔的尾音，“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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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