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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春 第6章 身契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3 22:26:16 来源:文学城

小荞被叫到堂屋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她一进门就觉出不对。

老爷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大太太坐在左手边,连三姨太都在右手边坐着,三个人六道目光齐刷刷地压在她身上。

齐宗翰看着这个水灵的丫鬟,只觉得当年买她是真值。只花了十两银子,现在就变成了一套门面和督军府的关系!

小荞站在门槛里面,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发凉。

直觉告诉她,主子们凑到一块儿等她一个人,不会有好事。

三姨太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钩子:“小荞,你现在可长本事了呀,在外面交了贵人都瞒着家里,一声不吭的。”

小荞的脸白了一白:“我没有......”

大太太是个爽利性子,没那么些弯弯绕,直接截住了她的话:“两个月前,我让你去锦城给大少爷送衣裳那天,你都碰见谁了?”

小荞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以为这件事不会再有人知道了。没想到是在这么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被人提起。

齐宗翰见她一脸惊惶,想着以后还得靠这丫头,便放缓了语气:“你好好说,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小荞垂着眼,仍是绞着手指不说话。

要是那天的事被知道了,她整个人就毁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拖进暗巷里撕了衣裳,传出去,自己还怎么活?

大太太看了她一眼,到底是最了解她性子的人,知道她心里头恐怕又在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便也不绕弯子了:“我问你,你那天坐船回来,是不是有个穿西装的先生替你安排的?”

小荞一愣。原来他们要问的是这个......

她心里松了半口气,可另半口气又提了上来。

那两位先生救了她,什么也没图,只让她别跟旁人提起。她现在要是招了,不是把人家出卖了?

可老爷太太这副架势,分明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她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三圈,才唯唯诺诺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齐宗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小荞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一句倒是实话。她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三姨太在旁边追了一句:“那你是怎么碰见他的?”

小荞垂着眼:“我......我迷路了。那位先生是好人,看我一个姑娘家在街上走,就顺路送我去码头了。”

她没说还有另一位。反正他们也没问。

“就这么简单?”齐宗翰明显不相信。

小荞点了点头,只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青砖地面。

齐宗翰又问了几个问题——那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说话什么口音——小荞一概摇头说记不清了,问急了就咬唇不说话。齐宗翰见问不出什么来,挥了挥手让她出去了。

堂屋里,三个人沉默了一阵。

大太太先开口:“我看那丫头倒不像是在扯谎。她那张脸摆在那儿,走在路上招人眼是免不了的,人家贵人瞧见了,顺手帮她一把,送她上船,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再说,她若是真攀上了什么高枝,我这些日子跟她提婆家的事,她早就该透出话来了,哪会一声不吭?”

三姨太笑了:“她知不知道人家身份不打紧,要紧的是那位贵人肯帮她,总归是有几分意思的。我让我堂哥再去打听打听,看到底是督军府的哪一位。要是能用这丫头攀上督军府的关系,咱们还用得着看县长的眼色?”

齐宗翰觉得在理。

那可是督军府啊,一省之主,哪怕只是远远地沾上一点边,以后临溪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还敢动他齐家一根手指头?

更何况,就算攀不上,他也没什么损失。

三姨太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第二天就去找了那位堂兄。那堂兄也是个人精,趁机说请人吃饭喝酒总得开销,又敲了齐家一笔银子。好在钱没白花,东一顿酒、西一顿饭,还真叫他摸着了底。

“......听说是督军身边的秘书!跟在督军身边当差的,走哪儿都带着,是真正的心腹人物!”三姨太笑得合不拢嘴。

她在这府里伏低做小这么多年,这回要是把事情办成了,那可是大功一件!往后还用得着天天去给大太太请安?

齐宗翰也是心潮翻涌,只觉得齐家要时来运转了。

如今宁安省的督军陆承州,放在全国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父亲陆裕是前任督军,在北洋旧部里就是出了名的能打,麾下兵强马壮,全盛时拥兵十八万,是南方最扎手的一支力量。前些年南北混战打得最凶的时候,北军一度打到宁江边上,眼看就要过江了。陆裕在前线督战时被流弹击中,抬下来就没醒过来。宁军群龙无首,防线摇摇欲坠,陆承州临危受命,那年他才二十岁,军校还没念完就上了战场。

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少爷能顶住事,可他硬是带着残军稳住了阵脚,又趁北军立足未稳,打了一场漂亮的夜袭,把战线推回了宁江北岸。此后五年拉锯,北军再没能往南推进一步。后来两边都打疲了,京华那边换了人主事,这才有了停战。

宁安地处南北要冲,往北是京华,往南是楚江、闵海,一旦宁安失守,南边几个省都得门户洞开。当年宁江之战,楚江和闵海的督军都派了援军过来,全交到陆承州手里统一调度。经此一役,他在南方的威望便立住了。说是督军,其实几个省都得卖他几分面子。南边有什么事,大家头一个想到的还是陆家。

这样一个手握半壁南方的人物,齐家一个丫鬟,竟然跟他的秘书搭上了关系!

“只是人虽然知道了,可我们又怎么找得上人家呢......”

大太太寻思着,就算要把小荞送过去,也得先见着那人的面才行。那样的人物,可不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

齐宗翰笑了笑:“有志者,事竟成。”

趁着拜年走动,齐宗翰提了礼盒去拜访临溪县退了休的老县长。老县长做了十几年官,上上下下的人都认得,门路自然是有几分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关系一层一层地转,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

正月里办喜事的多。结婚的、做寿的、给娃娃办满月的,流水似的席面从初六排到二十,整个锦城的酒楼就没有一日空过。齐宗翰四处托人打探,终于叫他寻着了一条缝。

事情也凑巧。赵诚有个表姐夫姓吴,在锦城东大街开了一间绸缎庄,正月十六给刚满月的儿子办满月酒,包了庆丰楼半层楼面,请了亲戚和往来的生意伙伴。齐宗翰拐了好几个弯,找到一位跟吴家有旧交的锦城商人,递了几份厚礼,总算挤进了那张请柬的名录里。

正月十六这天,齐宗翰换了一身体面的青缎袍子,所剩无几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庆丰楼。

酒席设在二楼,摆了十几桌,红绸扎柱,纸灯笼挂满廊檐,热热闹闹的。齐宗翰被安排在靠窗的次席,身边坐着的都是锦城本地的小商人,他一面搭着话,一面拿眼睛往门口瞟。

赵诚是开席前才到的。穿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进门先脱了大衣搭在臂弯里,跟主家的吴表姐夫说了几句恭喜的体面话,便被请到主桌旁落座。

他坐下后也不与人寒暄,只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偶尔侧身跟旁边人低语两句。

齐宗翰虽不认识赵诚,但见他进门时满场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酒席开了场,敬酒的陆续上来。头一杯照例敬主人,接下来便有人排着队往赵诚面前凑。

赵诚不大喝酒,以茶代酒,慢慢抿着,也没有人敢勉强他。他母亲走得早,是几个舅舅姨妈接济他长大的,因此对母家这边的亲戚一向给面子。他手里的茶碗端得稳当,来人敬一杯他便饮一口,笑意客气,话却不多。

一圈人走过去了,又上来一个年纪大的老头。

“赵先生,”齐宗翰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把姿态放得极低,“久仰久仰,我是临溪县的齐宗翰,今儿有幸碰着您,给您敬杯酒。”

赵诚正端着茶碗与人说话,听见“临溪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是个记性极好的人,做事也谨慎。那天小荞离开之后,他让船工送她回家,既是照顾,也是探路。

与那位小姐那般相似的一张脸,若真是有人刻意安排送到督军面前的,他不得不留个心眼。

后来船工回来复命,说是临溪齐家的丫鬟。事后赵诚又派人查了查,得知小荞确实是在齐家土生土长,因生得漂亮,在临溪那一带还小有名气,才放下心来。

陆承州向来不近女色,每日军务政务缠身,他也就没有再多提。二人都将这桩事忘在脑后了。

此刻乍然听见“临溪齐家”,赵诚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了面前的茶杯:“齐先生客气了。”

齐宗翰笑着凑近半步:“赵先生,上回我家那个不懂事的丫头,在码头上多亏了您照应......”

赵诚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停。他重新看了齐宗翰一眼,这一回目光沉了几分。

果然不是偶然。

赵诚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笑了笑:“齐先生,今儿是吴家的好日子,旁的事,咱们改日再说。您说是不是?”

齐宗翰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分寸。没有应承,但也没有拒绝。

他赶紧顺着台阶下来了:“是是是,赵先生说得是。”

他敬完酒,笑着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满月酒散场的时候,外头的街灯已经亮了一片,庆丰楼门口的人渐渐散了,伙计们开始撤席面,杯盘碗盏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齐宗翰却迟迟不走,站在廊下跟人东拉西扯,眼睛不住往楼上瞟。他磨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有伙计从楼上下来,说赵先生请他去包房坐坐。

赵诚坐在桌边,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面前的茶换了一壶新的。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齐宗翰坐下:“说吧,什么事?”

齐宗翰见他不像不耐烦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些。把话头从“丫头不懂事承蒙照应”说起,慢慢往“小荞懂事体贴、实在是个好孩子”的方向引。拐弯抹角绕了好几个弯,才把正题递到赵诚面前——

想问问赵先生身边缺不缺人使唤,那个丫头也算伶俐,若能跟着先生,是她的福气。

赵诚端起茶碗,听见后半段的时候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觉得有些荒唐。

他原本以为齐家是处心积虑把这个丫鬟送到督军面前。可听齐宗翰这意思,倒像压根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更不知道陆承州也在车里。只觉得是她攀上了赵诚这么个秘书,想把这条关系坐实。

看来那丫头倒是个老实的,回去之后什么也没说。

齐宗翰说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搁在桌上,慢慢展开来。纸页泛黄,写着一行行旧式的字,落款处按着红手印,还盖了官媒的章。

是小荞当年的身契。

赵诚也是念过新式学堂的人,对“买卖人口”这一套旧规矩打心底里厌恶。当局早年虽下过禁令,可那禁令只管得了此后,管不了此前。齐家手里这张身契盖了官媒的印。白纸黑字,画了押,按了手印,就算拿到如今县政府的堂上去,也没人能说它不合法。

对于这种“卖身契约”,当局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一来是因为全国人口基数太大,旧朝遗留的蓄婢太多。二来也是这些年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的事从没真正断过。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间也早就习惯了“你情我愿”。只要身契在手,旁人也不能置喙。

“......如今齐家自身难保。这丫头要是能跟了赵先生,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若是赵先生不肯收留,她也只能去别人家吃苦了......”

齐宗翰明里暗里说了齐家这段日子的征地危机。赵诚越听越想笑。

这老头子还真是会求,竟求到对手头上来了。

商港是陆承州一力主推的,征地政策是督军府拟定的,政府不过是在前面执行而已。说起来,就连临溪那位新县长,也是他们督军府觉得“老县长跟乡绅勾得太紧,怕耽误进度”,才换上去的。

这一整套棋,都是陆承州一手落子。如今齐宗翰想用一个丫鬟就让这盘棋改道,未免也太看得起那张身契的分量了。

以赵诚对陆承州的了解,他是不可能为了个女人去徇私的。

不过听他这意思,小荞迟早是要送人的,不是送给他赵诚,就是送给别的什么人,换取别的利益。

赵诚忽又想起那天陆承州对她的照顾。

能让陆承州弯腰捡鞋的女人,好像也没几个。

他把茶碗压在那张身契上,“东西先放我这儿。你先回吧。”

既然留下东西,那就是有意。齐宗翰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连声应着“是是是”,退了两步,才转身出了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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