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回到陆公馆,径直去了二楼书房。
陆承州的书和文件是允许她随便翻看的。她踩在椅子上,目光在书架那一排密密麻麻的书脊上慢慢扫过去,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一个旧本子。
没有书名,没有书封,黑色硬壳的封面旧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把那个本子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一瞬,里面夹着的某个东西轻轻一滑,掉到了地上。
似乎是一张照片,背面朝上,边缘已经泛了黄。
小荞拿着本子从椅子上下来,弯腰去捡。
她的手指刚碰到照片的边沿,书房的门便被推开了。
陆承州走了进来。看见她,本来还笑着,目光触及她手里的本子、以及她指尖下那张照片的瞬间,笑意忽然僵在了嘴角。
他几步上前,先她一步弯下腰,把那张照片捡了起来,攥进手心里。动作快得几乎有些仓促。
“在找什么?”他说,声音竟有些不稳。
小荞没察觉出异常。她扬了扬手里的本子,眼睛亮亮的:“在找你的诗集。”
陆承州看着那个旧本子,沉默了两息。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如常:“怎么想着找这个?”
小荞便跟他说了今天与赵雅楠聊天的内容,只是没说自己问生日礼物的事。她不想让他提前知道。
“都是些从前的旧东西了,没什么好看的。”陆承州说着,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照片塞进了西裤的口袋里。
“我想看嘛......”小荞把本子抱在怀里,又问他,“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陆承州便又笑了,凑过来亲了她一口:“想见你。”
他嘻嘻哈哈地在她脸上胡乱亲了一通,然后对小荞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下去吃饭吧,吃完饭我再陪你看。”
“嗯。”
小荞把本子搁在书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总觉得他今日有些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她想了想,没有多问,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等她走了,陆承州才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
照片已经被他攥得皱了,手心里的汗洇湿了边角。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站在埃菲尔铁塔前。
少年穿着深色的西装,眉眼带笑,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少女挽着他的手臂,偏着头笑,裙摆在风里微微扬起。铁塔在他们身后,锈红色的钢架撑开一片灰蒙蒙的天。
陆承州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与她相似又全然不同的脸。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角那只银色的打火机,拇指在砂轮上轻轻一擦,火苗蹿起来。
他把照片凑过去,火苗舔上相纸的边角,泛黄的纸页慢慢卷曲、发黑,变成一小片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照不出什么表情。
等最后一点纸屑也化成了灰,他搁下打火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有些事,真的能遮掩过去吗?
晚饭后,陆承州抱着小荞翻了翻自己的那本诗集。
他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看着那些过往少年时的字句,也觉得恍惚。
“烽火连天照北州,书生投笔亦封侯。何须纸上谈兵事,愿借长缨缚敌酋。”
“少年负剑气如虹,欲挽天河洗苍穹。身许关山千里外,心横霜雪一襟中。”
小荞读着这些诗句,虽然还不明白里面的一些典故和意象,可读来也觉得心潮澎湃。
她又翻到了今天赵雅楠说的那首。
“露湿庭前竹,风凉案上书。灯前人不寐,心事付秋初。”
小荞仰起脸问他:“您那时候有什么心事?”
陆承州笑了一声,语气懒懒的:“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大概不是愁着明天的考试,就是想着后天食堂里有什么好吃的。”
小荞知道他又在糊弄自己,轻轻锤了一下他。
她继续翻着,读着,直到翻到诗集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愿以一身渡此世。
小荞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是早点认识您就好了。”
陆承州侧过头来看她:“怎么?”
“我对您的过去一点儿也不了解,什么都要别人说给我听。”
她的手指在诗集封面上轻轻蹭了蹭,“今天雅楠姐跟我说您中学时候的样子,我听着,觉得那个人离我好远。”
“你要是在中学的时候就认识我,我那时候十六岁,你才八岁呢。”
他想了一下小荞八岁的样子,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就是个黄毛丫头。我要是在街上遇到你,大概也就拿两颗糖果给你打发了。”
“.......”每次小荞有点煽情的时候都让他给毁了气氛。
“这本诗集给我吧,我想慢慢看。”小荞说。
“我这种矫揉造作的诗有什么好看的。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多学几首李杜。”
“十六岁的先生写的东西,我到现在都看不懂。”小荞说:“我想等我看懂了,就能离那个您近一点了。”
陆承州把她的手从诗集上拿起来,搁在自己掌心里。
“不用近。”他说:“那个时候的陆承州和现在的陆承州,是同一个人。你只要认识现在的我就够了。”
睡觉前,陆承州又吻了她很久。但他今天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把她搂在怀里,轻声说:
“小荞,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
小荞被他吻得昏昏沉沉的,含糊地“嗯”了一声。
怀里的人已经睡熟了,呼吸匀匀的。
陆承州闭上眼,把那些化成灰的东西推出了脑海。
圣诞节的前一天,陆公馆里已经忙了起来。
既是陆承州的生日,也是圣诞节。往年这一天,公馆里总要宴请许多名流和洋人,觥筹交错地闹到后半夜。
如今小荞对这些流程已经轻车熟路,里里外外地张罗着,有条不紊地指挥佣人们搬花、擦地、擦亮银器。她自己也没闲着,正在跟阿兰一起装扮着大厅里一棵高高的圣诞树,站在小矮几上,把那些彩带、铃铛一颗颗地往上挂。
赵诚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感叹一声:“总算是有个女主人了。我肩上这副担子,也能卸下来了。”
张妈温和地看着小荞忙碌的身影,“说是女主人,却从来没有女主人的架子。平日里衣裳自己洗、自己熨,周末不上课的时候还早起给全公馆做早饭。上回吴先生腿疼,她还专门翻了医书,亲自给他配了热敷的方子。我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太太。”
赵诚笑了笑,说:“张妈,你现在还觉得她跟顾蕴仪像吗?”
张妈摇摇头:“你不说,我都想不起这回事了。”
小荞装点好了圣诞树,看见赵诚,又跑过来问他:“赵秘书,上次你说的那个洋人叫什么来着?你说要仔细招待的那位。”
“文森特。”赵诚说,“远东银行的大班。”
“哦对,文森特。”小荞念了一遍,把名字记下了,又转身去跟阿兰一起摆桌签。
如今外资银行已经签了约,仍然是英资的远东银行。
陆承州晾了他们一周,远东便自己求上门来,条件甚至比之前谈好的更退让了一步。
宁安这个港口,直接关系到英资在宁江流域的整体布局。若让日资切进来,他们的地盘只会被一口一口地蚕食。远东不敢赌,也赌不起。
只是这样一来,陆承州便得罪了日资,摆了他们一道。
宁军里那些老师长也颇有微词。拿人的手软,没帮日资办成事,人家送的那批军械,终究得退回去。刘统和张勋嘴上不说,可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一回在督军府的议事厅里,刘统甚至拍了桌子:“督军,咱们不能这样办事!传出去,往后谁还敢跟咱们打交道?”
但事情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日资的野心太大,送军械、让利、主动示好,图的不是那点利息,是宁安港的航线、仓储和军需转运权。这些东西一旦让出去,便不是钱能买回来的。陆承州不得不防。
他宁可让老师长们骂他几句,宁可自己掏腰包把那批军械的钱补上,也不能在商港的根基上开一道口子。
这些事情,小荞都不知道。她只是快乐地忙碌着,嘴里又哼起了那首他替她谱的曲子。
给陆承州的礼物她已经准备好了。等到今晚过了十二点,她就可以第一个送给他了。
陆公馆的大门缓缓打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从外面传进来。小荞听到声音,从客厅里探出头去,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她往大门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
他的车子驶了进来,比平日快了许多,几乎是一路冲进来的。车轮碾过院门口那道石槛时,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小荞的脚步顿住了。
老李从驾驶位上匆匆钻出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扯着嗓子朝门里喊:
“张妈!快去叫医生!先生中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