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春 第27章 齐家

咖啡厅里，冯奕婷跟小荞聊了两个钟头，心里连连冷笑。

不过是个丫鬟，竟把自己装成一副小姐的模样，差点骗过了她！

小荞也觉得今天的冯奕婷有些奇怪。虽然脸上一直挂着笑，那笑意里却总透出几丝鄙夷和嘲讽。

冯奕婷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我听宋小姐讲话，倒有些像临溪县的口音。我有个常在一起打牌的小姊妹，也是临溪人。不晓得宋小姐可认识？”

小荞听她提到临溪，大概也猜出，她定然是去打听过自己的来历。她虽然有些自卑，可这些日子跟着陆承州出入各种场合，又读了些书，胆子比从前大了许多，并不怯场。

小荞说：“哦？不晓得是哪位？”

冯奕婷放下咖啡杯，唇角一弯：“她来了。你见了就知道。”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小荞抬头望去，待看清了来人，心头猛地一颤。

是齐家二小姐齐慧秀。

小荞震惊的并不是她来了，而是她现在的样子。

从前的齐家二小姐，走到哪里都昂着头，拿一副鼻孔瞧人，衣裳非绫罗不穿，首饰非金银不戴。可眼前的齐慧秀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颜色暗沉。脸色蜡黄，颧骨微微突出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走了。

齐慧秀走到她们这一桌，不敢坐下，垂着手在一旁立着。

小荞不由问：“二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冯奕婷说：“呀！你怎么叫她二小姐？我们都是喊她慧秀的。”

小荞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这副作态实在无聊。心想：难怪先生不喜欢她。

她说：“冯小姐，你不必装了。我以前是做过齐家的丫鬟，可我不觉得有什么难堪的。我是凭劳动吃饭。书上说了，劳动最光荣。”

她这样坦荡，又让冯奕婷觉得颇没意思。她还想了好几句羞辱她的话呢.......

小荞不再看她，伸手将齐慧秀拉到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问：“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齐慧秀便抬起头来看着她。

小荞穿着一身剪裁极精致的连衣裙，头上别着一枚亮片发卡，腕间那根翠玉镯子水色通透，是她从未见过的高级料子。

整个人比在齐家时更红润，也更娇媚，举止落落大方，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小姐都更像贵族。

齐慧秀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个在齐家替她洗衣倒水的丫鬟，如今竟成了督军捧在手心里的人。

这短短一个月，齐家却经历了天翻地覆。

先是政府突然要清丈田亩。十几年来，地方上的田赋一向是按旧册征收，齐家因为从前跟老县长交情好，中间少不了隐匿、谎报。县政府忽然来查，一查便查出齐家有大量田亩未如实申报，历年田赋缴纳不足，补缴加罚金，两万块大洋都打不住。

齐家不知道这横祸从何而来。直到齐斯年回到家，才说了那天在锦城大学的事。督军为了小荞，直接拿枪指着他的头，他也被学校开除了。

齐宗翰听说后，抄起棍棒把齐斯年打得几天下不来床。他去督军府找赵诚求情，毕竟当初是通过赵诚的手把小荞送过去的。

赵诚听后只是冷笑，说：“要么把罚金交了，要么全家坐大牢，你们家选一条路吧。”

齐家享了这么多年的福，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政府把他们的田产收了回去，又分给了那些佃户。

齐慧秀虽然嫁到了常家，可娘家一倒，她在婆家的日子便难过了。常然本就三心二意，很快便厌弃了她，嘴里还时常念叨：“当初要是你们家乖乖把小荞给我，哪有这样的祸事。”

她在常家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小荞听完，也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倒不是觉得齐家可怜。她在齐家待了那么多年，见过老爷太太们过的奢华日子，而那些佃户一年种地到头，留下的米也只够一家人糊口。真正可怜的，是那些佃户。

如今齐家也只是没了大宅子、没了祖上搜刮的田产，但陆承州没有赶尽杀绝，还给他们留了几亩薄田和两间铺子，只要肯勤劳些，养活一家人总是不成问题的。

她只是没想到，陆承州竟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

冯奕婷也在对面听得暗暗咬牙。

她以前就听爸爸说过，陆承州虽然权势大，却很少以势压人，为人公私分明，政府和商人都信服他。他能在宁安稳稳当当地坐上这几年督军的位置，靠的不只是枪杆子，还有他一贯摆在台面上的那份公道。

可现在，他为了这么个丫鬟，竟然不惜动用手段，去整垮一个地方乡绅。这算什么？这难道不是在坏自己的名声？

她冷笑一声，说：“宋小荞，你还真是好本事。攀上了督军，竟把自己以前的主家害成这样。”

小荞摇了摇头：“他们不是我害的。齐家若是自己行得正、立得直，谁也拿不住他们的把柄。”

从前在齐家做丫鬟的时候，小荞并不明白齐家这种地主到底意味着什么。有时看到那些佃户苦苦哀求老爷少一些田租，她觉得他们可怜，可她也做不了什么，只当世间的事就是这样的。

直到她在陆公馆里读了书，看了报纸，她才知道，“地主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而靠剥削农民为生。”这本就是不对的。

她对齐慧秀说：“你是上过学堂、读过书的人。就算不靠常家，也能自己找一份工赚钱，何苦把自己活成这副样子？”

齐慧秀心里暗恨。说得倒轻巧！她自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能出去抛头露面、看人脸色找活干？

可她也不敢再得罪小荞，只是低着头，说：“我们其他人也就算了，最可怜的就是斯年了。他读了那么多年书，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却被开除了。现在天天在家里发呆，人都快疯了。求你看在从前的情分上，跟督军说说情吧。”

冯奕婷在旁边凉飕飕地接了一句：“你从前就是在他房里伺候的，这么多年，多少也有点情谊在。总不至于这样绝情吧？”

小荞知道，齐慧秀什么都跟她说了。

这些事她没法躲，也躲不掉。

陆承州来接她时，小荞坐进车里，沉默不语。

陆承州察觉到她的安静，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说：“马上就要开学了，往后可就没有这么多空闲时间了。今晚去看个电影，权当是开学前最后松快一回。”

小荞轻声说：“我今天见到齐家二小姐了。”

陆承州脸上的笑意便收了。

他看在小荞的面子上，才没有对齐家下狠手。没想到这帮人还是不长记性，又到她跟前来惹她不开心了。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里辨不出什么情绪：“你怪我吗？”

小荞摇了摇头。

她怎么会怪他？

这世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他这样在乎她、爱重她。

“我不觉得他们可怜。”小荞说：“报纸上说过，地主阶级是要被消灭的。”

陆承州对她的进步很满意。

如今的小荞，不止是外表上、举止上，就连思想上，都跟从前那个以主子为尊的丫鬟有了天壤之别。

“只是......齐斯年的事情，您能不能跟大学说说？”

“你为他求情？”

“他其实人不坏，就是嘴巴比较毒。我觉得......还不至于要开除他......”

陆承州冷笑一声。

跟开枪打死他相比，开除已经算轻的了。

小荞见他神色冷下来，心里也直打鼓。又想到那天竹林里的事。

陆承州肯定也知道，她从前是在齐斯年房里伺候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只是想把那件事跟他说明白，便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西装袖子。

“我和他没什么......”她轻声说。

她难得露出这样的女儿情态，陆承州心都化了。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答应了她：“我会跟大学说一声，让他回去上课。但他要是再敢在外面诋毁你，下次可就不是开除那么简单了。”

小荞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样的维护她。她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

以前她跟陆承州一起坐在车子后排的时候，总是离得远远的，恨不得整个人贴在车门上。可今天，她竟没有躲。她就那么坐在他身旁，中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低着头，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

陆承州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比从前白净了许多，指甲修得圆润整齐，腕间戴着那根水青色的玉镯，衬得肤色愈发细腻。镯子上水光流动，宛若一泓春水绕腕而眠。

陆承州看着看着，便忘了情，伸手将那只手轻轻牵了起来。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小荞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去。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轻轻起伏着，脸偏过去望着窗外，愈发不敢看他。

她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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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