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春 第25章 醉虾

陆承州正在喝茶，用了极大的定力才把嘴里的茶水稳稳咽下去。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又借着抬杯的动作遮住实在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原以为小荞头一回应付这样的场面，总要怯场几分，少不得要他在旁边替她兜着。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一上来就占据了主动。

她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这些？

冯奕婷听到那句软软糯糯的“承州”，脸上的笑意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了。

但她涵养极好。又深知陆承州平日应酬往来，总免不了逢场作戏。这样的女人，她从小就见多了。

不过是仗着年轻鲜嫩，以为能留住他的心。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那点失态压了下去，再开口时语气仍旧维持着一贯的轻快自然，笑着跟小荞聊起天来，问她平时喜欢做些什么、常去哪里逛。

这段日子，陆承州已带小荞出入过不少餐厅剧院、服装店珠宝店，她答得倒也从容。钢琴、画展、文学、艺术，都能说上几句。

陆承州喝着茶，听她一句一句地应着对面抛来的话，心里默默给自己这个学生打了个高分。

菜陆陆续续地上了。第一道就是枕江楼那道招牌活醉虾。白瓷盘端上来时，虾身滑溜溜的，裹着一层琥珀色的酱汁，油亮亮地泛着光。

小荞蹙了蹙眉，朝身旁的男人撒娇：“承州，你替我剥吧，我不想弄脏手......”

陆承州被她一声一声的“承州”喊得受用极了，笑着说：“好......”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修长劲瘦的手腕，拈起一只虾，不紧不慢地剥了起来。

虾壳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粉白晶莹的虾肉，油亮的汁水沾在他指腹上。那双一向只握枪、批文、端酒杯的手，此刻正为一个女人剥着虾。低着头，动作稳而耐心，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冯奕婷坐在对面，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几乎要被那油亮的光灼伤了眼。

她旁边的周琪自然与她同仇敌忾，笑着试探：“不晓得宋小姐是哪里人？可吃得惯这些活物？”

小荞说：“我么，是南方人。这些东西吃也吃得，就是嫌麻烦，总是弄得手上脏兮兮的。我妈妈从前就常说，要找个愿意替我剥虾剥蟹的男人才行。”

陆承州剥好一只虾，将虾仁放进她碗里，说：“你要愿意吃，我便天天给你剥。”

小荞的脸红了红。这种真实的生理反应却也不是作伪。

她忸怩地推了推陆承州的手臂，娇嗔道：“你这个人，总是没个正形。”

陆承州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那层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冯奕婷原先还只当他是逢场作戏。像他这样身份的男人，身边偶尔有个年轻姑娘陪着吃饭应酬，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此刻看着他低头剥虾的样子，看着他满眼的宠溺和柔情，她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她与陆承州见面的次数不算少。无论在谁面前，他都是客气的，得体的，脸上虽是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她从前只当他生性疏淡，又因着他这种疏离的气质，而愈发地对他着迷。

却原来，他竟是可以笑得如此好看的。只是对着另一个女人。

小荞一边吃着，一边观察冯奕婷的神色。

她看见对面那位冯小姐攥着筷子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歉疚来。

可她又想，既然先生不喜欢她，那就早些让她看明白，断了念想，总好过拖下去耗了心思又耗了年月。这也是为着她好。

这么想着，她便把那点歉意按了下去，又心安理得地指使陆承州替她挑了一块扇贝肉放进碗里。

最后一道菜是清蒸海胆。嫩黄的海胆黄卧在壳里，散发着清甜的鲜气。

小荞不好意思再让陆承州一个人忙活，便主动拿起他的那只海胆，用小银勺舀出里面的膏体，递到他唇边，眉眼弯弯的：“你也忙了一中午了，换我来伺候你。”

陆承州低头将那勺海胆含入口中，简直要溺死在她的柔情蜜意里。

冯奕婷看着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卿卿我我，心里也清楚这是小荞故意在她面前刺激她。可偏偏陆承州甘之如饴，对她予取予求。愈发衬得她像个小丑。

冯奕婷自见到陆承州的第一面，就被他吸引了。

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不久，跟着父亲出席省里的晚宴。远远地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一身烟灰色的西装，端着一杯酒与人说话，气度是那样的从容矜贵。

她以前只在报纸上读过他的名字，也在旁人的谈论里听过他。说他打仗果决、治军严明，说他年纪轻轻便坐稳了宁安督军的位置。那时候她心里便有一层浅浅的憧憬。后来她终于与他说上了话。他待人温和有礼，极为绅士，又与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军阀有着极致的反差。她见过他弹钢琴，跳舞，说英语、德语、法语。他是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里，最优秀的那一个。

更难得的是，他身边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军阀惯有的莺莺燕燕，家里一房姨太太也没有。她因此更认定了他。花了两年心思，明里暗里地示好，找各种由头出现在他出现的场合。中间他也曾委婉地拒绝过她。她当时听着难受，转过头来又告诉自己，只要他身边没有别人，她就还有机会。

可是今天，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宋小荞，竟如此轻易地得到了她求而不得的东西。他看着她，眼角眉梢全是心甘情愿的宠溺，毫不遮掩。

冯奕婷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愤怒、不甘、难过搅在一起。可天生的骄傲不允许她在小荞面前示弱。

她稳了稳声音，说：“今日与宋小姐见面，真是一见如故呢。不晓得日后能不能约宋小姐出来玩？”

小荞正接过陆承州递来的手帕擦手指，闻言微微一顿，随即笑起来：“冯小姐愿意邀我玩，那是我的荣幸。”

“那么，不知道宋小姐住在哪里？帖子该往哪里下？”

小荞看了陆承州一眼，得到他肯定的示意后，便笑着贴上了他的手臂。

“我就住在陆公馆里。”

吃完饭，冯奕婷几乎快无法保持最后的体面。她勉强笑着与小荞道别：“宋小姐，下次若有空，一定来我那儿坐坐。”

小荞也笑着点头：“好呀，冯小姐慢走。”

冯奕婷和周琪朝楼下走去，走了两步，冯奕婷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小荞站在陆承州身边，低着头，陆承州正替她把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动作是那样温柔。小荞抬起头来，不知道对他说了句什么，陆承州便笑了。

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那样明亮。那样深情。

回到家后，冯奕婷终究还是没忍住，抓起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摔了个粉碎。

仍是不解气。又将床头那盏台灯连根拔起，砸在墙壁上，灯泡碎了一地。最后她伏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生顺遂。冯家从她曾祖父那一代起就没有穷过，她自小在蜜罐里长大的，要什么有什么，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冯嘉祥推门进来时，见满屋狼藉，宝贝女儿伏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问明了缘由，也不禁头疼，坐在她床边叹了口气。

“婷婷，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对陆承州死了那条心吧。他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能勉强得了吗？”

冯嘉祥只是个银行的董事。这个世道，商人在枪杆子面前屁也不是。陆承州愿意给他几分薄面，才一直没有让冯奕婷难堪。

尤其是这段时间，京华那边接连出了几桩乱子，了解内情的人都隐约猜到，可能是陆承州在背后推的手。他手眼通天，连京华政府里头都能伸得进去。可偏偏那头吃了哑巴亏，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样的人物，要是能做冯家的女婿，自然是再好不过。可眼下的情形，他分明是真对自家女儿没意思。

“你就听爸爸一句劝，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干嘛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冯奕婷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睛红肿：“我就要他这棵树！别的树我都不要。我不信他的心就那么狠......”

她说完了，又伏下去哭。哭了一会儿，又抬起脸来，哑着嗓子说：“爸爸，你帮我去打听打听那个宋小荞。她是什么来路，家里是做什么的，以前在哪儿待过。我都要知道！”

冯嘉祥看着她那双哭得通红却仍不肯认输的眼睛，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