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荞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藕荷色短褂,站到了陆承州面前。
陆承州眉头微蹙:“给你买的那件旗袍呢?”
小荞说:“还在屋里......”
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出去办事肯定要穿件方便干活的衣裳。
他只说了两个字:“去换。”
小荞想了想,又明白过来。自己跟着先生这样的人出去,若是穿得太寒酸,外人看在眼里,岂不是丢了陆公馆的脸面?自己怎么这么笨呢!
便又噔噔噔跑回屋去。
打开衣柜,那件丝绒旗袍静静挂在那里。她第二次穿上身,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了。
上次她受宠若惊,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如今再穿,却感觉到这料子贴着自己的皮肤,温温凉凉的,像被人妥帖地拢着。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那两根麻花辫实在太孩子气了,配不上这件衣裳的质地。
她伸手拆散了辫子,把长发偏分,一部分挽到脑后,盘成一个小髻。另一部分顺着耳际垂下来,绕过肩头搭在胸前——这是她从前看齐家二小姐梳过的样式。
想了想,又从梳妆盒里翻出一对墨绿色的水滴形耳坠,是前两年用攒下的零花钱在街上买的,做工不算精细,但颜色清透,不凑近了看不出便宜。
她对着镜子仔细别好,又侧了侧脸瞧了瞧,觉得还过得去。
这样就不至于丢先生的脸了!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重新出现在陆承州面前。
“先生,这样可以吗?”
陆承州抬起头,目光骤然一凝,眼底的惊艳快要压不住。
一直以来,小荞都是素的不能再素的打扮,两条简单的麻花辫,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可今天那纸上却洇出了色彩。是沉静的藏蓝,是清润的墨绿,是温温柔柔地拢在一处的眉眼。
酒会那天,陆承州心里其实一直存着一丝疑惑。他当初注意到小荞,是因为那张与顾蕴仪有几分相似的脸。小荞固然美丽,却也说不上绝色。那天的宴会上名媛云集,长相出挑的比比皆是,妆容精致、衣裳华美,为什么谈俊名这个年轻公子哥儿,放着满园子的莺莺燕燕不看,只守着那张甜品桌?
直到后来聊天听他提起,他自小学习国画,尤其爱画仕女图。如今看来,小荞身上,恰好就有一种古典美人的温婉气质。尤其是穿上这一身旗袍,那股气质便愈发地被放大了,再也无法被忽略。
难怪他送的是玉镯,而不是更时髦的项链、手链。
想到这里,陆承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郁气。
谈俊名那个毛头小子,竟然比他先看到了这一点!
小荞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眉头还微微蹙了蹙,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先生,是不是不满意......”
“没有,很好。”陆承州站起身,语气放得柔和:“走吧。”
二人上了车,司机老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当即乐呵呵笑出声:“哟,小荞,今儿真不一样了!这一身换上,可把满街的太太小姐都比下去了!”
小荞脸红了红:“李叔,您别打趣我了......”
“我这可不是打趣,不信你问先生嘛!”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小荞的目光不知往哪里放,只好落在自己膝上那两只交叠的手上。
她能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了。
“嗯。”陆承州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确实很漂亮。”
狭小的车厢忽然变得闷热。小荞把车窗打开一道细缝,风从外面丝丝地涌进来,可脸上的热度半点退不下去。
她慌忙把视线投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去处。
她问:“先生,我们去哪里?”
陆承州说:“到了就知道了。”
小荞:“......”
既然他不愿多说,她也不敢再多追问,反正听先生的安排就是了。
她下意识往车门边挪了挪,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侧脸贴向车窗,静静望着外头的世界。
这是小荞住进陆公馆之后,头一回出门。
车子驶出林荫道,拐过街角,锦城的主街区在眼前缓缓展开。
街道比临溪县的集市宽了何止三倍,路面是平整的柏油,不像临溪镇那些坑洼的石板路。行人来来往往,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西装,年轻女子穿着旗袍和时髦的洋装,一手挎着皮包一手撑着阳伞。
沿街商铺鳞次栉比,招牌林立。既有装着透亮玻璃橱窗的西式店铺,也有悬着黑底烫金牌匾的中式老店。洋装、皮鞋、钟表、药房,小荞的视线被那些橱窗牵着一路滑过去,不知道先看哪一处才好。
陆承州侧头瞧着她满眼好奇的模样,不由问:“每个月不是有两天假吗?没出来逛过?”
小荞轻轻摇头。
她在锦城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公馆里其他人休假都是回家去,只有她,临溪县那个早已不是她的家了,锦城又人生地不熟,出去能做什么呢?
况且上一次来锦城的记忆实在算不上好,要是再遇上歹徒怎么办?所以她宁可呆在公馆里,跟着吴先生学认字,或是自己看看报纸,这对她来说已是十分圆满的日子了。
陆承州听着,心底涌起一阵愧疚。他终日埋首在公务里,竟然从未留意,她的日子是这样的单调寡淡。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定要多带她出来走走。
汽车缓缓停在一家洋服店门前。小荞一眼就看到了候在门口的范子明。
陆承州身边最核心的亲信有三位:秘书长赵诚,副官陈震,以及负责贴身安保的卫队长范子明。小荞在公馆里住了这些时日,与几人都算熟悉,此刻见了范子明,便弯起眼睛,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
范子明笑着上前拉开她这一侧的车门。
陆承州瞧着这一幕,只觉得这丫头对着范子明、对着赵诚、对着公馆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松弛自然,眉眼间带着几分活泼气。怎么一到了他面前,就那么拘谨?
他有这么可怕吗?
小荞下了车,站定后抬眼打量面前的铺面。
鎏金招牌写着:华美洋服行。
门脸比她在主街上看到的那些还要气派得多,两扇落地玻璃门敞开着,橱窗里挂着一件白色蕾丝洋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珠片。
门口早已有四个店员站成一排,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制服,领口系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双手交叠在身前。见他们走近,齐齐躬身行礼。
小荞跟在陆承州身侧走进去,脚底踩上柔软的地毯,像陷进了一团蓬松的云里。
店内比从外面看还要宽阔,四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西式女装。衬衫、长裤、连衣裙、半身裙,按照颜色和款式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头顶暖黄水晶灯洒落光芒,处处透着精致华贵。
中央柜台是胡桃木的,上面错落有致地陈列着丝巾、礼帽、皮带、胸针等配饰,件件精巧,流光熠熠。
偌大店铺里没有别的客人,小荞便知道是范子明提前清过场了。一名妆容精致的店员迎上来,微微欠身,声音恭敬而柔和:“督军,小姐。”
听见 “小姐” 这个称呼,小荞耳朵微微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去看陆承州,浑身都透着局促。
陆承州说:“适合她的衣服,都拿来试一下。”
店员立刻笑意盈盈转向小荞:“小姐喜欢什么风格?”
小荞脑子嗡嗡的:“先生,这.......”
陆承州对店员说:“她很少接触洋装,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把当下流行的款式都取过来。”
又转头看向小荞,语气放得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纵容,“听话,去试试。”
“......”小荞心里七上八下。
她想,先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吧。当着这么多外人,也许先生不方便跟她说缘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轻轻点了点头。
服务员从善如流地把当下流行的衣服都拿了来,小荞便跟着她进了试衣间。
陆承州坐在试衣间对面的沙发上,长腿交叠,随手翻看着店里的时装画报。
第一件是白衬衫搭配裸粉色的半身裙,衬衫领口翻出一圈细密的白色蕾丝。小荞换好了,从试衣间缓步走出来。
陆承州抬眸望去,心头撞进一种全新的、猝不及防的惊艳。
那种感觉不只是“好看”,而是一种陌生的、叫人感到快乐的新奇。
好比一幅他早已看熟了的墨笔山水,忽然被重绘成油画。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片水,气韵却全然焕然一新,引诱着他想要重新打量,细细欣赏。
小荞也是头一回穿洋装。
她站在那面落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一时间也觉得陌生。
她曾经给齐家的太太小姐们洗过洋装,当时只觉得这衣裳新奇。虽然露着胳膊,露出脚踝,却不让人觉得轻浮,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随性利落。
她那时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穿上这样的衣服。
店员又从旁边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说:“这件很衬肤色,小姐皮肤白净,穿浅色格外好看。”
小荞不自觉望向沙发上的男人。
陆承州眉眼松弛,语气从容:“慢慢试,我今天有的是时间。”
自打病了一场,又接连处理完楚江省一堆棘手事务,陆承州本就身心俱疲。眼下难得腾出空来,也想借这个机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暂时还不能碰她。那就饱一饱眼福,总不算过分。
接下来,鹅黄格子连衣裙、碎花蝴蝶结上衣、红色波点连衣裙配白色镂空开衫、淡蓝衬衫配阔腿长裤......一件接一件地轮番换上,像一幅幅被揭开的画,每一幅都是不一样的她。
鹅黄的那件最是清甜,衬得她像个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女学生,带着一点青涩的书卷气。红色波点的那件则艳丽而活泼,腰间那条细细的带子一收,有种属于年轻女子的明媚。换上裤装的搭配后,就会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些,褪去了几分稚气,添了几分利落干练。
陆承州以前并不喜欢陪女人逛街,总觉得是浪费时间,可是此刻,看着试衣间那道深色帘子,他很想知道接下来又是怎样的惊喜。
一连试了二十几套,直到小荞的脸上浮现倦色,他才出声叫停。
“全都包起来,送到陆公馆。”
他走到尚且愣神的小荞身后,手掌轻轻落在她双肩,目光从镜子里与她交汇,唇角噙着淡淡笑意:“身上这件就穿着。走吧,先去吃饭。”
重新坐回车上,见小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陆承州抢先开口,堵住她想问的话。
“吃饭的时候再说。老李,去利兹饭店。”
利兹饭店坐落在宁江畔一栋六层高的西式大楼里,灰白色的石砌外墙,门廊上方悬着暗金色的铸铁壁灯。
这栋楼是锦城最高的建筑之一,沿江而立,从顶层望出去,能看见宁江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水面平静,缓缓流动。
侍应生引着他们穿过大堂,走向一扇暗金色的铁栅栏门。小荞跟着他们走进去,脚底踩上那片金属地板时,她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直到身后的铁栅栏合拢,脚下的地板开始缓缓上升,她整个人被一种平稳而陌生的力量托着往上走,才忽然明白过来。
这就是阿兰她们说过的电梯。
电梯动起来的时候,小荞紧张地往陆承州身边又挪了一步,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西装衣摆。
陆承州轻轻握住她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一直到电梯稳稳地停住,金属门重新滑开,他才自然地将手放下。
侍应生引着他们穿过一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厅堂,走到靠窗的位置。
那是一张双人小桌,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桌上搁着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瓶里斜斜地插着一支红玫瑰,花苞半开着,像是刚剪下不久。桌面上摆着两只白瓷餐盘、两副锃亮的银质刀叉和一方叠成三角形的餐巾。
大厅里空空荡荡,又是一桌客人都没有。
陆承州先走到那把椅子旁边,伸手替她拉开了椅子。他偏过头看着她,说:“坐。”
小荞走过去坐下,背脊贴着椅背,手指搁在膝盖上,不敢碰桌上的任何一件东西。
窗外就是宁江。水面在中午的天色里铺成一片宽阔的、缓缓流动的深蓝,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变得很小,跟玩具似的。
侍应生递上菜单。陆承州没有翻看,先看了呆愣愣的小荞一眼,然后对侍应生说:“金必多汤,两份。腓利牛排,七分熟。再来一份什锦色拉和一份葡国鸡。甜点先不急,等吃完再看。”
他把菜单搁在桌角,目光落回小荞脸上:“这里的葡国鸡不错,你尝尝看。要是吃不惯牛排,还有这个。”
侍应生又拿了一瓶红酒上来,陆承州先给她倒了浅浅一小口,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小荞看着杯子里那层晃动的殷红,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江面,只觉得今天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小荞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身上这件天蓝色缎面裙的布料。
“为什么要带我试衣服?为什么要带我吃西餐?”
如果可以,陆承州很想告诉她,因为他喜欢她,他想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让她知道自己配得上这些。
可是看着她诚惶诚恐、好像下一秒就要从这里逃走的样子,陆承州还是歇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要你帮我一个忙。”陆承州端起酒杯。
小荞一愣,随即正了神色,说:“先生,不要说帮忙这种话。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为您做的。”
“真的?无论什么事?”
小荞点点头,怕他不信似的,“真的。”
先生待她这么好,哪怕要她扛着炸药包去炸敌营,小荞犹豫两下,大约也会答应的。
陆承州将酒杯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看着那层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极薄的光痕,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要你......”
“做我的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