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 第9章 夜话

边城的夜晚很长。

夏天，太阳落得晚，天黑以后还要很久才到睡觉的时候。老周头会在窝棚外面生一堆小火，不是为了取暖——夏天不冷——是为了熏蚊子。

裴烬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天上的星星。边城的星星比京城多。京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星星都被雾气遮住了，边城的天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很亮。

"周爷爷，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不知道。没数过。"

"我可以数吗？"

"数不完的。"

裴烬于是开始数。一、二、三、四——数到四十七的时候，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他忘了数到哪儿了。又从头数，数到六十三，一群星星挤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他放弃了。

"确实数不完。"

老周头笑了笑。他的笑很难得——嘴角裂开一条缝，露出缺了两颗的牙。裴烬每次看到这个笑都觉得像城墙上的裂缝，不好看，但是稳当。

"小鬼，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怕吗？"

裴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堆，看了一会儿。

"怕什么？"

"什么都怕。"老周头说，"怕饿、怕冷、怕死、怕一个人。孩子都怕。"

裴烬想了想。"以前怕。"

"现在呢？"

"现在怕周爷爷死。"

老周头沉默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没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他的女人没说过——她生孩子的时候就死了。他的孩子没说过——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

一个四岁的孩子对他说：怕他死。

"我死不了。"老周头把一根枯枝塞进火里，"边城的人命硬。"

裴烬又问："那我怕周爷爷死——这个怕，有用吗？"

老周头想了想，老实回答："没用。"

"那就不怕了。"

老周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孩子的逻辑不是孩子的逻辑。他不做没用的事。哭没用，所以他甚至不掉一滴眼泪。怕没用，所以他就不怕。

但这不可能。一个不哭不怕的人，要么是神仙，要么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心里。

压在心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爆出来。

"小鬼，你偶尔也可以哭一哭。"老周头看着火堆，"哭不是没用。哭是让自己知道——你还活着。"

裴烬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哭过了。"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在雪地里跪着的时候。"

那是他最后一次哭。眼泪落在雪地里，化成了一小滩水。然后眼泪流干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变硬了。不是冷，是硬——像雪地冻成了冰。

老周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行。不哭了。以后周爷爷替你哭。"

裴烬抬起头，看着老周头。火光映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那道道沟壑像边城的风沙刻下的另一种文字。

"周爷爷，你也会哭吗？"

"会。"老周头抹了一把脸，"风大，熏的。"

裴烬没有再追问。他往老周头身边挪了一点，挨着他的胳膊。一老一小并肩坐着，看火光一跳一跳地照亮城墙的影子。

远处北边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簇火光。有人在城墙上喊："狼烟——北边有动静——"

老周头站起来，把裴烬往窝棚里一塞。

"待着，别出来。"

裴烬蹲在黑漆漆的窝棚里，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他蹲在角落抱着小石头，一动不动。

过了半个时辰，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老周头掀开帘子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裴烬后来才知道那是血的味道。

"没事了。北狄的散兵过来试探了一下，被射回去了。"

裴烬看着老周头袖子上那块暗红色的痕迹。没问是什么。

只是端了一碗水递过去。

"周爷爷，喝水。"

老周头接过来，一口喝干。

裴烬躺回草铺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听外面的风。风里还有焦糊的味道——狼烟的味道。这是他到边城后第一次闻到狼烟。以后还会闻到很多次，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更习惯。但不是今晚。

今晚，四岁的裴烬在黑暗中紧紧握住小石头。那个歪歪扭扭的木雕硌着他的手心，像一个承诺——一个活着的承诺。

但此刻他不知道诗，他只知道风还在吹，周爷爷还在，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