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导尿管没有一次放完。
医生把尿管夹了,说先放五百,夹半小时,再放。她躺在床上,集尿袋挂在床边,液面在第一个小时就过了五百。护士来夹管的时候,她没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
反复夹了三四次。到后半夜,集尿袋里累计的液面停在一千六百毫升。袋子里不是淡黄色了,是一种浑浊的、偏深的红,像洗过生肉的水。护士每来看一次,就在记录本上写一笔,然后把袋子里的尿倒进量杯里量,再倒掉。倒的时候她别过头,不看。
血尿在导尿后并不罕见。膀胱被撑了太久,壁上的血管一直压着,突然排空,黏膜急剧充血,毛细血管渗血——临床上叫导尿后血尿,多数是良性的、自限的。但她这个量不小,颜色也不浅,护士把医生叫来看了一眼,医生说“继续观察,保持引流通畅,多喝水,别让血块堵了”,然后走了。
她不饿。
她也不想见爸妈。
她知道他们已经在路上了。B大概打了电话,或者辅导员打了。她妈会在几个小时之后出现在病房门口,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是那种“我连夜赶来的”表情。然后坐在床边,说“你怎么又这样”,说“我们多担心你”,说“你得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她爸会站在后面,不说话,或者去走廊里站着。
她想,能不能跟他们说,别进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把它按下去了。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她躺在这里,身上插着管子,袋子里是红的,是别人在替她操心。她没有资格挑三拣四。被救的人没有资格说“我不想被看见”。
她对家里人有一种生理性排斥的反应,她知道他们来了要说什么,但他们来,她就不可能会放松心情,他们越这样说“很担心你,你想开点。”她就越……烦,虽然她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因为她父母会把对她的担忧转换成“都是因为你啊,你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爸爸妈妈才会好。”的感觉,这种就真的类似道德绑架,让她非常无力甚至有些窒息。
护士后来来问过一次:“你家里人是不是要过来?要不要我帮你跟他们说,今天先别进?”
她看着护士,过了一会儿,说:“让不让进是我说了算的吗?”
护士说:“对啊。你想说就说。”
她说:“那……别进。就说我睡了。”她想说压根不希望他们来,她家人指着她这个独生女,对她身体关注度太高,也只会增加她的焦虑感。但不让家人来总变成自己不讲情面吧……她可不想被说成不懂事。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了。
“好”。
护士点了一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没多问。帘子拉上了,病房的灯关了,只留着走廊透进来的一条光。集尿袋挂在床边,红色的液面在暗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
她把脸转向墙,闭上眼。胃是空的,不想吃。她一点都不想念家里人,这是实话。可是她家里人各个很爱她。一想到这个,她就烦,她已经开始思考话术了。她想起来了,奶奶总说是因为担心林见微,导致自己身体也不好……所以她希望看到健健康康的娃,哎,好累哦。日子还得继续,明天该来的还回来。
护士把化验单夹进床尾的病历里,没说话。她侧躺着,等护士走了,才伸手把病历拉过来,翻开。
好几项标着箭头。血小板偏低。血糖偏高。血脂那一栏,总胆固醇和低密度都往上走。下面还有一行,写着“便秘相关指标异常”,她没有仔细看。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血小板、血糖、血脂、便秘。这些东西在她身体里,她之前不知道。知道了,也没有人跟她说。
查房的时候医生来了,翻了翻病历,看了一眼化验单,说“指标有点异常,继续观察”,然后翻到下一页,说“尿量还可以,继续喝水”,就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医生没有解释血小板为什么低,没有说血糖和血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没有问便秘多久了。好像那些箭头不是长在她身上,是长在纸上。她问过医生,医生总说让她控制,少喝奶茶,多锻炼,多跑步,药物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靠自身。靠自身,让医生承认明明就是药物原因很难么?网上都能查到啊……
她不是不想私自停抑郁药。只是她怕指标反常,又会变成父母情绪上的压力。她也不是没想过生死。只是她不太相信心理医生的量表,她怕心理医生会偷偷的和她父母讲,尽管医生说病人的**会严格保密。所以她没和医生说。或者说,她其实连想不开的资格都和别人的生命息息相关。甚至因为自己生的是抑郁症,父母在单位都被人说三道四,然后他们的情绪又转换成她的压力。她什么都干不了,被初中同学当面说是社会的低能儿。父母说她手无缚鸡之力去送外卖都没人要招。她只能蒙着头哭,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她努力不让自己掉进负能量的漩涡,想一想开心的事情,可是,她没有这个机会呢。
她记得初中休学那年,有一次她跟她妈说,她不想活了。她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说什么胡话,我们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她妈哭了。她爸坐在沙发上没动,说“别想那么多”。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说过。说了,会变成别人的眼泪。别人的眼泪,最后还是会算在她头上。
还有,她不想回忆初中那个导致她吃抑郁药片的导火索,她父母觉得老师说的都对……凭啥不信她啊。感觉初中时她是轻微抑郁,晚上睡不着,记忆力变差,时好时坏的情绪,提不起兴趣精神,一直被迫营业啊,晚上睡不着会焦虑蒙着被子哭,她依赖这种感觉,甚至上瘾,有没有可能同时她在反刍思维,也就是痛苦心理上瘾机智,一开始她是自虐的哭。老师分座位,她因为成绩好坐在第一排,任课老师说“连她都有能力坐在第一排,大家凭啥不努力”,让她感觉很火,可为了这点事争个高低又太咬文嚼字。她会因为运动会体委给女生偷塞零食,没给自己就想把整个零食袋扔掉,不是不想做,是不敢承担后果。每个人都有黑暗的想法,看到运钞车想到抢银行,可是只是想想。牛顿要是站在榴莲树下,大家就不用学物理了。不对,可是他不可能选择站在榴莲树下。她容易一被提问就忘记聊了什么,无法复述原话,可是只有她自己认为一直都在听讲,没开过小差。这些让她确诊了轻度的心境障碍。
那件事的开头,是音乐课上的竖笛。
老师挨个抽人上去吹。轮到她了,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拿着笛子。她吹了一段,吹得不算好,但也没断。吹完了,她站在那儿等老师说“下去吧”。
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说:“你长得倒有几分姿色,要是我有个女儿就像你这样的该多好。”
???全班笑了。她站在讲台前面,手里还拿着笛子,也跟着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不笑还能怎么样。老师摆摆手让她下去,她走回座位的时候耳朵是热的,但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
这时候有个男生起哄说“不会是真的吧,暗恋又老又丑的老师,你喜欢就好。”
……
……
全班就这么笑了,留她一个人不知所措。
后来就变了。
先是课间有人凑过来问她:“你是不是跟音乐老师挺熟的?”她说“不熟”。那人说“那他怎么那么说你”。她说“我哪知道”。再后来,别的班的人跑过来,笑嘻嘻地问:“你不会对会弹钢琴的男的就有意思吧?”她愣了一下,说“你有病吧”。那人拉着朋友跑开了,跑的时候还在笑。
再后来,她走过去,有人就拉拉旁边人的手,两个人往旁边一躲,等她过去了,后面传来压着嗓子的笑。她听见了,没回头。
班里有人说:“你不会喜欢又老又丑的男的吧。”她说“我跟那个老师没有任何交集”。那人说“那他怎么不说别人只说你”。她答不上来。
回家跟她妈说,音乐老师在课上开了个玩笑,班里同学传她闲话,说师生恋什么的,自己很不爽,说想报警告他性骚扰。
她妈说:“老师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你把这个闲工夫不如多看看语文数学,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就没空想太多了。”
她说:“他们传得很难听。”
她妈说:“传什么了?”
说不出口。那些话她连复述都不想复述。
她说:“你能不能去学校问问。”
她妈说:“问什么?老师开个玩笑你去质问,以后老师怎么看你。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还想着反刍干嘛。”
她其实希望她妈闹大。去学校,找老师,要个说法,让所有人知道这事不对。但她妈没有。她妈说“过去的事过去了”。她妈说“你别想太多”。她妈说“你好好学你的”。她就没有底气了。
后来班主任私下找了几个女生问。问完了,班主任跟她妈说:“这是您孩子编的,夸大其词。问过了,人家都说没这回事。”
音乐老师本人也否认。他说就是正常上课,没说过什么。同学们忘了,或者说没忘但都说记不清了。没有证据。她一个人站在“所有人都说没发生”的对面。
但传她的还在继续。
有一回她在厕所隔间里,听见外面有人进来,一边洗手一边说话。是她们班的A和B。A说“她今天又去音乐教室那边了”,B说“她不会真去找那个老师吧”,A笑了一声,说“谁知道呢”。水龙头关了,脚步声出去了。
她蹲在隔间里,没动。她听见了每一个字。她认得那两个声音。她蹲在那儿想:这是真的吗。她看见的、听见的,是真的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说没有这回事,可她明明听见了,明明看见了,明明那些话就是冲她来的。
她不敢信眼前真的是真的。
后来她就不说了。跟谁都不说了。她妈问她“最近怎么话少了”,她说“没事”。她妈说“没事就好,把学习搞好”。她开始睡不着,整夜整夜睡不着,蒙着被子哭。哭到某个地方,就停不下来了。她知道哭没用,但哭的时候至少有个东西在做,比空着好。她开始依赖那个感觉。那个感觉是她的,别人拿不走。
再后来就是看医生,吃药,从十四岁吃到二十一岁。药的副作用让她胖了二十斤,便秘,排尿困难,让她现在躺在这张床上,床边的袋子里是红的。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音乐老师在课上让她上去吹笛子,吹完了,说了一句“你长得倒有几分姿色”。全班笑了,她跟着笑了。然后所有人开始传。然后她妈说“别想太多”。然后班主任说“你孩子编的”。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不想哭。早就不哭了。她只是想:凭啥不信她说的啊。好在她已经看开了,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啥都要靠别人托举帮助,这样可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