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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 第1章 小夜灯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30 06:13:37 来源:文学城

第一章小夜灯

一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生站在梯子旁,正探着身子擦上铺的床板。白T恤,低马尾,没化妆。素着一张脸,但五官摆在那儿,爱干净,清秀,音乐系,典型的学霸长相。听见门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说“你好”,声音挺轻。

“你到这么早啊?”

“嗯,我家近。”她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书包。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盏小夜灯,塑料的,花朵形状,插头那种。她把它摆得挺正,摆完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又往前推了半厘米。

“你还带夜灯啊?”

“嗯。”她点点头,没多解释。

后来知道她叫林见微。

开学头两周,四个人就混熟了。林见微好看,而且不是一般的耐看。她说话有意思,谁抛个梗她都能接住。人也大方,借个充电线、借张纸巾,她都说“拿呗”。班里人很快都认识她了,有时候她不在寝室,桌上会多一杯别人送的奶茶。B说“长得好看就是好啊”,林见微就笑,说“那给你喝”。她本人比照片好看,好多人见了真人就说“你不上相”。她也不怎么拍照,别人举手机她就往旁边躲,笑一下,说“别拍别拍”。

她为人也朴实,不端着。买了好吃的会分一圈,谁没吃饭她把自己的零食塞过去。

班上女生发生口角,她会小心翼翼的递上餐巾纸让双方都别难过,最后重归于好。她打扮的很精致,很有大家闺秀一般的书生气质。

军训那几天,晚上大家瘫在床上不想动。林见微的夜灯亮着,小小一朵暖黄色的光,从床帘缝里透出来。

B问她:“你还怕黑啊?”

她说:“也不是怕黑。就是……这样就不会有害怕的东西。”

B问:“什么东西?”

她停了一下,说:“就……那个东西。”

她说“那个东西”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平时聊天的语气,是那种压低了的、好像那个东西就在屋里、她不敢叫名字、怕叫了它会回头的那种语气。

B没听明白,笑着说:“你不会是说鬼吧?别吓我啊。”

林见微没接话。

C在旁边打圆场:“心里相信什么规则就是什么。你摆个灯,心里踏实,那就是有用的。是想家了吧?没事的,我们都在呢。”

林见微还是没说话。夜灯亮着,安安静静的。

二

第一个月没什么异常。但慢慢就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不敢一个人坐电梯。有次林见微先进了电梯,站在最里面,靠着角落。电梯门正要关,另一个室友匆匆赶过来,伸手挡了一下门,跑进来。林见微猛地一抖一抽,脱口说:“吓我一跳。”

室友喘着气,愣了:“你想啥呢?我就赶个电梯。”

她没接话,抿了抿嘴,盯着楼层数字看。电梯到了,她第一个出去,脚步比平时快。

寝室里没人时她不去洗澡。也不说为什么,就是拖着。有人回来了,她才慢悠悠拎着篮子去浴室。B问过一回“你刚才怎么不去”,她说“刚才不想动”。后来大家习惯了,也没人再问。

她不敢最后一个睡。每天晚上她都问:“你今晚几点睡?”“你大概还有多久睡?”B说“你困了你先睡啊”,她说“没事我不困,我打游戏”。但她隔一会儿问一次,隔一会儿又问一次,直到有人关灯上床,她才把手机放下。

睡前她有时候会蹲下来,把自己的拖鞋摆成一正一反。B头一回看见,问“你干嘛呢”,她说“没事,就这样摆着”。B没再问,C也没问。她也不是每天都摆,但摆的时候挺认真,两只鞋头一只朝里一只朝外,摆完看一眼才上床。

后来有一次寝室玩真心话大冒险,B输了,选大冒险,被要求问林见微一个真心话。B就问:“你为什么老把拖鞋摆成一正一反啊?”

林见微本来笑着,被问到之后停了一下,说:“就……这样就不会做噩梦。”

B说:“真的假的?”

她说:“嗯,这样摆,那些东西就进不来。”然后她看了B和C一眼,补了一句,“你们不是老看恐怖片吗,不试试这个办法。”

她说“那些东西”的时候,语气又变了。跟说“那个东西”一样,压低了,像怕被听见。

C说:“那我今晚也摆。”

林见微笑了一下,说“嗯”。

周末寝室要是只剩她一个,她就去别的寝室待着,或者开着语音打游戏。声音不大,外放,有时还没C看剧笑的声音大。C笑起来拍桌子、喊“绝了”,整层楼都能听见。林见微从来没说过一句“小声点”。她自己外放语音,别人挪椅子、打电话、外放视频,她也从来不提。

有次她给室友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室友说“晚上吧”。她说“哦”。过了十分钟又发:“你晚上一定回来吗?”室友说“回”。她说“好”。

那时候大家就是觉得她胆子小,没往别处想。

也没人注意她其实根本不在打游戏——语音开着,那头的朋友在说话,她在听。手机搁在枕边,屏幕暗着。

三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B开了个玩笑。

那天晚上林见微把夜灯打开,B躺床上玩手机,随口来了一句:“你天天开着灯,万一这样反而招鬼呢?”

林见微没说话。

B可能觉得气氛不对,又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啊。”

C赶紧接话:“心里相信什么规则就是什么,灯就是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第二天林见微就没再用那个夜灯了。她把灯拔下来,放在桌上,没再插上。之后也没扔,就搁在那儿落灰。

谁都没再提这个事。

也是那阵子,寝室里开始有味道。

一开始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不算特别重,但是很冲很刺鼻,味道就是不对。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垃圾倒了,还是有。B有次进门就喊:“谁的东西坏了啊?臭了都。”几个人翻了一圈没找到。林见微从床帘里探出头,说“啊,外面飘进来的吧”。

大家就信了。

说来也奇怪,只当她每天晚上喝一大杯奶茶,室友都羡慕她怎么喝都不长肉。奶茶杯就放在床头那个置物篮里,床帘挡着,看不见。她有时候一整天不下床,大家以为她在打游戏、看剧、不想动。

她确实是,只是不止这些。

有次室友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床铺,听见漏水像撒尿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不连续,断一下,停一下,有时还挺急促的。她着急睡觉没在意,上完厕所回来接着睡了。

后来林见微越来越难下床。能不去参加活动就绝对不去,一整天没课就一直在床上躺着,像被床吸住了一样。B说“她是真的懒”,C说“可能累了吧”,另一个室友说“要不要拉她出去走走”,B说“拉不动,她说了不想去”。

她白天也躺着。下课回来她又在床上。吃饭回来她在床上。洗完澡回来她还在床上。

她的世界就缩到那张上铺里。床帘一拉,她在里面,外面是别人。

寒假回来之后,她看起来好了一点,不然面色都不好,经常吃完饭还低血糖走不动路的样子。课多,她有时候也去上。大家以为她恢复正常了。

但寝室里的味道还在。有时候重,有时候轻,像什么坏掉的东西在暗处慢慢发酵。

四

直到那天。

三个室友拎着外卖回来。一开门,B站住了。

手里的外卖袋子晃了一下,鼻子抽了两下,脸色变了。她往里走了两步,又闻了一下,然后开始干呕。

不是恶心那种“哎呀好臭”,是胃直接反应。她捂着嘴,肩膀一缩,喉咙里“呃”了一声,弯下腰。

“真的假的……”她哑着嗓子说。

然后她转身就往阳台跑。

她跑的时候撞了一下D的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长一声响。阳台的水池是公用的,她扶着池沿,弯下身去,吐了。吐得不凶,晚上吃的东西还没消化完,就那么一点,混着酸水。吐完她没起来,扶着池子站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C跟出去,站在她背后,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吧?”

B摇摇头,开水龙头,捧水漱口,漱了一遍,又漱一遍。漱完站着不动,水一直在流。

C伸手把水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

D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小滩黄渍,很快把眼睛移开了。

C冲林见微那张上铺喊了一句:“林见微,你在干嘛啊?一直不下来?”

林见微的声音从床帘里传出来,有点闷:“马上。”

B从阳台回来,眼睛是红的。她没进屋,站在门框那儿,声音很轻:“林见微,你床头那个杯子,是什么?”

里面没应。

“我问你话呢。”

林见微说:“没、没什么。”

B走过去,仰头看。那滴答声越来越清楚,黄色的液体顺着床板边缘往下渗,滴在地上。

B伸手掀开床帘。

篮子里有一个茶颜悦色的纸杯。杯身被染成了黄色,从杯口往下,一道一道,像茶渍,但不是茶渍。杯底已经被泡穿了一小块,正在往下渗。

林见微坐在床上,手机搁在一边,甚至衣角露出一块,看着她们。

三个人站在那张床前面,谁都没说话。

屋里只有那个滴答声。

B先给CD发消息,在室友群里,没点发送,但一伸手CD都看见了:

“她是不是有毛病?”

C说:“先别这么说。”

D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半天,说:“她不会是……尿毒症吧?或者压力性尿失禁?我听说有些人憋不住也不是故意的,不会和素媛案一样吧……”

C说:“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算情有可原。”

B说:“什么情有可原?有毛病就去治啊,放寝室里算怎么回事。”

C说:“你先别下定论,要不问清楚?”

D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被尿浸透的纸杯,脑子里一片空白。外表优秀又爱干净的林见微,居然连这点生活常识都没有吗?

B直接说了:“你床头那个杯子,是什么?”

林见微迟疑了。

她的紧张不是被揭穿的慌乱,也不是被抓住的恼怒。她是真的愣了一下——像有人在问她“你为什么学不会自主呼吸”那种愣。

然后她挤出一丝惨白的笑,很无奈,羞愧得不敢抬头,深怕对视。

“忘记倒了。”她低着头说,“我前阵子进城,买了茶颜,就顺手用了。那个杯子质量不行,下面漏了。实在对不起,是我一开始没告诉你们,是我的问题。实在对不起。”

后来C当面质问她。她说“没上过大的”,说“天气太冷了本来没那么恶心”,说“一直都盖好盖子的没出过问题”。

她抱歉,很抱歉,特别不好意思。她说自己懒得下床。

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我垃圾忘倒了,不好意思”。

她没觉得这件事本身有问题。她只是觉得恶心到别人了所以对不起。

B说:“之前一直都有味道,你不知道吗?”

林见微说:“我盖盖子的……”

B说:“盖子没用。”

C说:“我们不太能接受寝室角落一直有一杯尿。”

林见微不说话了。她坐在自己床上,低头看着那个篮子。过了很久,她说:

“我以后不这样了。”

后来她确实再也没那样。但谁都知道,问题不是那个杯子。

五

那天晚上B没在寝室睡。

她拿了手机、外套、充电线,穿着拖鞋就出去了。门关得挺重,就是正常关上的那种声音,反而很难听。

第二天上午没课,她十点才回来,回来第一句话是:“我要换寝室。”

辅导员是第三天来的。

很年轻,看起来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穿一件米色的风衣,进门先笑了一下,说“我随便看看”。她真的看了一圈,看了阳台,看了浴室,看了窗台上那排晾着的衣服,然后在林见微的床边站了一会儿。

B、C、D被叫到楼道里,一个一个谈。

B说得最直接:“老师,不是味道的问题。是她不觉得这是个事。她跟我道歉的时候,就跟弄洒了我的水一样。我接受不了。”

C说得比较缓:“她什么情况,我长这么大没碰见过,她居然不是智障,居然能考上正经本科,我震惊了,是不是应该去智力障碍检查一下吧?”

D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见微被叫出去谈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坐在自己椅子上,不上去,就那么坐着。她本来想说的是,抑郁症的药会让人尿不出来,说明书上写着,发生率不高,但写着。她想说的是这个不是她想的,是化学的。她本来可以拿这句话当理由。

可是这句话一出口,就等于承认那个杯子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件她知道、并且持续了很久且隐瞒着的事。

所以她说了"算了"。

C想和她说话,哪怕递张纸给她哭一会,但又没说。

辅导员后来又找B谈了一次。说的是那段话——大意是:她身体不好,大家能体谅一下就体谅一下把。她这个也不是自己能控制住的。她有抑郁症,吃药的。”

B说:“老师,我体谅不了。我一想到就恶心,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辅导员说:“那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人怎么着,对吧。”

B说:“我没把她怎么着。”

这件事就停在这儿了。

没有处分,没有记录,没有人再提。

寝室里那盏灯还是照常开,课还是照常上,四个人还是坐在同一间屋子里。

但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开始变了。变得很慢,慢到当事人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变。她发现林见微其实也爱干净,衣服常洗常换,真的不是故意的吗。炸裂啊。现在还有人用尿壶尿袋过夜吗,什么难处啊。为啥不去医院啊这。

她没藏着,也没解释。

阳台上晾的衣服开始分了。林见微那几件被推到最边上,紧贴墙,挤成一条。没人明说,但那条线很清楚,一天比一天清楚。她的脸盆被挪到水池最里面的角落,和刷子、清洁剂放在一起。

她的椅子被搬到了门口,靠墙。她第一天回来站了两秒,把椅子搬回去。第二天回来,椅子又在那儿了。

第三天她没搬。

第三件是“忘记”。

群里发消息说“晚上一起吃鸡公煲”,了所有人。林见微回“好”。六点半她下楼,人在门口等,B看见她,愣了一下,说:“哦,我以为你不去,我们刚点完。”

桌上是三个人的量。

B说:“你要不再加一份?”

林见微说:“不用了,我吃过了。”

她说她吃过了。

第四件是群。

群还在,人还是四个,消息也还发。只是她发的话,回得很慢。她问“你们晚上吃什么”,过四十分钟有人说“吃了”。她说“我买了水果,在桌上”,没人接。她第二天自己把水果吃了。

后来B建了一个三人小群。设群的时候没想瞒,因为没必要瞒,三个人本来就天天在一块儿。

第五件是“她”。

寝室外开始出现这样的句子:

“她那个杯子……算了不说了。”

是人会干的事吗。我奶奶动完手术,下不了床,都不至于吧。

说的时候她人就在屋里,就在她床上面。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压到听不见的程度。

这不是背后说人坏话。这比背后说坏话难对付得多,因为它是当着你的面说的,而它又不算是对你说的话。

你没法接。

第六件最难说清楚。

是她进门的时候。

她推门进来,屋里有说话声。那个声音会停一秒钟,然后继续。就一秒钟。停的时候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做什么表情。一秒钟之后,一切恢复正常,B继续讲她的事,C继续笑。

那一秒钟里,林见微什么都知道了。

她后来学会了一件事:进门之前,先在门外站两秒,听一听。听里面是不是在说话。如果在说话,她就在门外等到那个话题结束,或者等到有人要出来,她再“正好”走到门口。

她学会了让自己的出现显得像是巧合。

七

D是唯一一个还敢跟她说几句话的人。

D有时候会问她“你去不去食堂”,有时候会把她的快递从楼下带上来。带上来之后放在她桌上,一句没说。

有一回D在阳台收衣服,林见微也在。林见微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是不是讨厌我那个。”

D手上停了一下,说:“没有。”

林见微说:“我知道我那个事很恶心。”

D说:“……嗯。”

林见微说:“我以后不会了。”

D说:“你已经不那样了。”

林见微说:“嗯。”

两个人把衣服收完,各自回屋。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D后来想,那天她其实应该说点别的,但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不想撒谎,又不想伤人——这两个要求没法同时满足,所以她说了一个“嗯”。

那个“嗯”,D后来想了很久。

那箱东西是 D 帮她从楼下带上来的。D 拿进来的时候觉得轻,扔在桌上就走了。

她等屋里没人了才拆。拆的时候背对着门。

是成人用的那种尿不湿,包装上写着"舒适""透气""夜用",字号都很大,颜色是蓝色。她买了两包。

那天晚上她试了一次。

她躺下,等了很久。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那里——不疼,也不难受,就是在那里。她试着像平时那样放松,可是身体不听话。平时那一套是熟练的,无脑启动;这一次每一步都要重新想,一想就断。

塑料层动一下就有声音。很轻,但她在听。她一听见就停。

凌晨两点她起来,把它脱了,扔进垃圾袋,袋子系了两道结,压在最底下。然后她拿了那个杯子。

第二天她把剩下的一包塞进柜子最里面,没退。退货要拍照,要说明原因。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八

熄灯是十一点。

林见微心想,那天晚上我本来不打算起来的。我已经三天没在夜里起来过了。我算过,十点半以后不去,就只能撑到早上六点半。六点半走廊里全是人,洗脸刷牙的水声到处都是,我的尿液流声会被淹掉。

但那天不行。

不是“想去”,是疼。小腹那里像有人用手掌一下一下挤压往前推着,然后她自己只能用自身意志蛮力去对抗。她牙齿都在抖,却不敢发出声音。她侧过身,又翻回来,把腿曲起来,膝盖顶到胸口,试了三次。

没用。

凌晨三点,做了三个小时心理斗争,她忍不住坐起来了。她知道头顶渗出冷汗,她知道自己高考离211差3分失之交臂的时候都没哭,可现在想哭都不敢,因为自己无法自控的原因自责。

她拉开床帘,一条缝,往外看。屋里黑的,只有门底下有一线走廊的光。B的手机屏幕朝上,在枕边亮着,是刷短视频的那种一闪一闪的光。C那边没光,应该睡了。D的呼吸很匀。

她把腿放到床沿,找梯子。第一级,第二级。铁的在夜里是凉的,踩下去的时候在心里数:一、二、三、四。

没响。今晚幸亏没响。

心跳加速。

脚伸进拖鞋。地上没水。

垃圾桶,侧身过去。滑轨门,往上提半厘米,拉。阳台的水泥地,她走得非常慢,脚跟先落,脚掌再放,像踩在薄冰上。

厕所开关在左边墙上。她伸手过去,摸到那个翘板,指尖抵住下沿,往上推一半,停一下,再推到底——这样它不会“啪”那一声。

灯亮了。很小的一盏,白得发青。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进去,把门带上,静悄悄的。

然后她蹲下去。

就是这个时候。

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下床。四级梯子,一级一级,很稳,没有犹豫,也不怕响。拖鞋在地上走,从屋子那头走到这头,走到厕所门口。

她僵住了。她甚至没有抬头。

然后“啪”的一声。

灯灭了。

不是跳闸。跳闸是整栋楼一起黑。这个是一盏灯,从亮到黑,一声,干净,就在她头顶上。

门缝底下,那道光没了。

脚步声往回走。四级梯子,一级,两级,三级,四级。床板“吱”了一下。

然后就安静了。

她在黑里蹲着。

第一件涌上来的不是害怕,是一个念头。非常清楚,清楚得让你自己都觉得奇怪——

不能出声。

不是因为她不想喊。是因为她算了一下。

如果现在喊,会怎么样。

她会在凌晨三点,在一个六平米的厕所,隔着一扇门,尖叫一声。这一声会穿过阳台、穿过滑轨门、穿过走廊,把这层楼六个寝室全叫醒。

然后呢。

然后门会被推开,有人会站在门口,说“你干嘛”。然后你要解释:我在上厕所,灯灭了,我以为没人。然后对方会说:我下来喝水。或者:我以为谁上完忘记关了。我怕光,睡不着。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你。

然后第二天早上,这层楼会知道,201有个女生半夜在厕所里叫了一声。

这是你最不能接受的东西。

她怕的从来不是黑。她怕的是被孤立。她为了不打扰别人,练了十几年怎么让开关不响。她不是不懂被孤立的感受。

所以现在,最不能做的事,就是发出声音。

她甚至替对方找好了理由:她可能是去喝水。她可能是看门关没关。她可能不知道里面有人。拖鞋在夜里听着都差不多。

她不敢确认。因为一旦确认,她就得明天去问“是你关的吗”,然后你会得到一个“我以为是没人”“我顺手”“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我以为谁上完忘记关灯了”。你就得听这些话,然后说“哦”,然后回到自己床上。

那样的话,她连现在这种“可能只是巧合”的余地都没有了。

宁可不确认。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有一点光从窗户透进来,是楼下的路灯。林见微能看清瓷砖的接缝,看清自己膝盖的轮廓。

她憋着的那口气一直没松。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因为呼吸声在这么小的空间里也是有形状的。

她等了很久。等到确定外面没有声音了,等到腿麻了,等到疼从“要炸开”变成“钝钝的一片”。想上厕所但完全上不出来了。怎么回事啊,又来了。她知道那是自己抑郁症吃药后的正常生理反应,知道那是生理躯体化,在厕所里尿道括约肌因为过度紧张而不自觉的收紧收缩导致想尿尿不出。有一段时间只有在相对安全的环境比如床上,她才能解决燃眉之急。白天她尚能克服心理正常上公厕,可是现在。可是她强烈的内疚,羞耻,病耻感与最后一丝自尊被同时磨灭了。她想着自己不配有一个正常人的自尊。连这都办不成吗,那呼吸是不是也要慢慢教。

她把手指收回来了。

摸着墙站起来。假装上过了按个冲水键吧,不对,灯关了。瓷砖是凉的。推开那扇留了一指缝的门,出去,走回房间,走回滑轨门,侧身过垃圾桶,走到梯子下面。

上梯子的时候,她的手在狠狠抖。第三级她踩空了一下,脚在铁杆上滑了半寸,发出一声很轻的“刺”。

她整个人停住,屏住呼吸,听了五秒。

没有人动。眼泪就要出来了。

她爬上床,把帘子拉严。

那一次她没有再去。

小腹里那种压迫已经变钝了,像什么东西被压久了,慢慢习惯了那个压。她侧躺着,膝盖顶到胸口。手在被子里好像重新碰到那个杯子——她本来打算明早扔。现在她知道自己会被人嫌弃,连她自己都嫌弃了。

外面的走廊有人过去,拖鞋的声音,很远。她等那个声音走完,才把手拿出来。

爬上床,拉上帘子,躺下。

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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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二)

过了几天。

从半夜两三点黑灯的上铺床上到达厕所很困难。

林见微要怎么承认自己害怕尿床呢。这么大了,连这种事都在床上接着,医生说的不要忍着不上,像她一样正常用尿壶或者杯子接就行。

尿壶是小时候用过的。两三岁,塑料的,绿的,她妈洗完晾在阳台。后来就没有了。

高中那一年重新用上,是医生说的。医生说不行就先这样,别憋着,憋着会出问题。她妈在网上买的,寄到学校,她去传达室取的时候排在一个男生后面,签收单上写的是"护理用品"。

一开始不行。躺着不行,直直地躺着就是不行。后来她试出来,得坐着,或者侧躺着,膝盖弓起来顶到胸口。还不能太用力。一用力就尿不干净,一断就得再想办法,再使劲想尿往往就没有了。要慢,要等,要假装自己不急着上厕所,拼命转移注意力。

的确,在厕所她会害怕,逼自己也没用。身体和自己作对,连医生那句“小妹妹没事的,你好好配合,医生眼里无性别。”都变成了一种嘲笑。强烈的自尊和病耻感,让她同时觉得自己怎么做不到啊,会不会以后得尿毒症,道理都懂,天天带个尿袋子生活。没人怪她,但她知道自己是个废物。但是她知道这样捂着不好的,太脏了,太臭了。她无法想象再从厕所里悄无声息地回来这件事。她还想保研呢,还想入党呢。还想争口气去全国各弹钢琴演出呢。

大学真难。寝室人多,时间少,她得学会分几次不能连续排。第一次尿量很少,第二次更少,第三次基本上就是身体在敷衍她。她算过,一晚上如果三点半起来一次,六点起来一次,天亮那次就不至于太急,太急了容易尿的太快太急又被同学发现了。

还有一件事她没跟医生说:一用力踩刹车,把尿中途憋回去,她右边太阳穴就使劲跳。牵着导尿脑神经偏头疼。可她还是控制不好力度,容易刹车踩断,疼的撕心裂肺又悄无声息。等它过去,再接着来。最管用的是不想。她练过一套:背《滕王阁序》,从"豫章故郡"开始,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基本上就通了。有时候数琴谱的指法,有时候在脑子里把宿舍到教学楼的路走一遍,数台阶。有一阵她发现想数学题最好用,因为数学题占的地方大,别的东西挤不进来。

她把自己的注意力训练成了一个开关。

这件事她从来不觉得值得说。谁会想听这个呢。

脚踏上冰冷的楼梯……一步,两步,三步……地面。

把脚穿进拖鞋里,小心PVC和水的摩擦。林见微必须小心室友的鞋子,小心不要踢到垃圾桶,小心推开滑轨门,小心关上滑轨门,小心打开阳台灯……小时候的感统练习,因为学走路太慢,妈妈请专业老师让她开关保持平衡的触感训练帮了大忙。她可以几乎无声地打开开关。

小心打开厕所门。注意,不要欣喜若狂,不要快速转身然后把手肘撞上大门。眼泪疼出来了也不能叫一声。不能叫。

(这是她初中大课间跑操,脚上进了石子,石子又磕到大脚趾指甲上。人好挤不敢停下来,不敢叫。她那时候没忍住,哭出来的眼泪。淤青早已消散,那是脚趾甲盖里的脓块涨得很疼,而她藏了过去。没人知道她甚至还在体测跑800。后来她甚至想过如何拔掉腐烂的指甲盖,以为它长不好了。但是怕真菌感染,又在网上、小红书上搜各种资料。她父母没问过。她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更不能让她喜欢的人知道。关键她真的做到了。)

想象中终于蹲下,可以放松一会儿了。

这个时候应该会焦虑。想象,学着正确的样子。万一碰出点动静来,第二天室友看你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林见微想,她们不同你争执。只是你就是感觉到压力。来自女性的校园欺凌是一种微妙的暴力。不一定是拳脚相加。

是类似阴阳的玩笑。高中时代的。说的不是她。是一个女生开玩笑说,哇,喜欢的男生会让她做他腿上,他真棒啊。然后全班哄笑。走读的她看看自己。

也许只是一个在你背后交换的眼神。是你看不懂的一些,属于她们的暗语。

审判者问:她们对你做了什么?

你说:……我感觉她们不喜欢我。

她们什么都没有做,这算霸凌吗。说出来你自己都不敢肯定。

但是你却穷尽一生,困在阴影里。

经期那几天她更不下床。因为去厕所不只是排尿,还要处理卫生巾——脱、换、包、扔、洗手台冲洗,每一步都比排尿更暴露,气味更明显,耗时更长。对她来说那是一个更长的、无法压缩的暴露流程。

……想象中解决完生理需求,林见微要考虑的就更多了。

按下冲水键的难度,不亚于核武发射。那惊天动地的冲水声。林见微想,一般这种时候的正确做法是,会在卫生间里待久一点,等周围一切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响声与我无关,才出门。她怕那些闲话。

洗手,重复刚才的步骤。开门,关门,穿越障碍,爬上楼梯,拉上拉链。期间必须在脑海里高喊:行百里者半九十。

直到像还没起床那样安然躺好,这场冒险才算结束。

这一切终究是想想。

她压根只是忍者神龟。忍着越来越疼的腹胀,知道这样面临着泌尿系统疾病的风险,对生理期也不好。但是她咬牙憋尿。

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她太清楚了。她太清楚到窒息。她想过另一个办法。有一次她在网上刷到,说这种情况可以先自己间歇导尿,一次一根,用完就扔,风险比长期憋着低得多。底下有人问是不是要挂尿袋,回答的人说不是,不是尿袋,也不是造口,是自己在厕所里几秒钟的事。

她看到"导尿"两个字,往下滑了。

后来她再没找到那一条。她也不确定自己是没有找到,还是没有找。

她想到的是另一个画面:肚子上挂一个袋子,走在校园里,袋子在衣服底下鼓出来一块。她知道这个画面不对。憋着不会直接变成那样,路径是感染、是尿排不干净、是往上返,是好几年的事。这些她都能说清楚。

说清楚没有用。那个鼓出来的形状还是在那儿。

她把手从裤子上收回来,摸着墙站起来。

她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个单子,标题是"身体"。

上面记着:便秘,一周两到三次,有时候带血,痔的那块儿又出来了;鼻子,右边鼻孔,这个月两次,都是早上;感冒,九月一次,十月一次,都是先嗓子;过敏,胳膊弯,痒,抓破了会流水;手抖,早上明显;月经正常,量比高中少。

每一条后面她都写了一个问号,问号后面是"药?"。

她查过。查不出确定的东西。有些说是副作用,有些说不确定,有些说是她这个年纪本来就会有的。她把网页关了,没有去问医生。

问诊只有几分钟。她试过一次,说到第三条,医生在看电脑,"嗯"了一声,说这个正常,回去多喝水,别想太多。

她想,也是。这些说出来确实很奇怪。一个人要占着医生三分钟说自己的鼻子和胳膊弯。

那个单子在备忘录里存了一年多。她偶尔往上加一条,从来不删。

初中休学那一年,她不敢吃饱。

不是想瘦。是她算过:吃得多,就要去得多;去得多,就要在白天去;白天去,就要被人知道。少吃一顿,能省两次。她妈说她怎么饭量越来越小,她说天热。

那年冬天她想过住院。她妈带她去看过一次门诊,医生提到"可以考虑住院系统治疗",她妈在走廊里问住哪种,医生说精神科病房,两周起,家属不能陪住。

她站在饮水机旁边等着,听见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了一路。她在心里把两件事摆在一起比:一件是不吃饭,一件是住进去。不吃饭她会难受,会晕,会在体育课请假,但至少没有人看她。住进去有医生,有护士,有作息表,有统一的病号服,每天早上要量体温,会有人在记录本上写她的名字。

她比完了。

她选了那个更慢的。

她妈后来跟人说,孩子就是挑食,管不住。

况且自己也觉得味道冲,好臭啊。只有医生说这是吃药后正常生理反应,还说有些人吃了药,一天能睡十多个小时,有的还自残,咬手指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傻笑。说她没嗜睡没变笨,还能高考考上本科,已经算病友里顶尖好的了。林见微想那句“医生眼里无性别,很正常。”能不能找机会让医生也好好正视面对病耻啊,好像病耻感是给医生添麻烦一样,唉,真受不了了,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智力障碍一样好可笑,看看哪个正常人想我一样?三岁小孩也不这样吧。但是放弃是会被人说没出息的,她不想成为社会上的寄生虫,她只想像正常人一样活着,渴望别人留一份体面给自己。又觉得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只想想自身归因而不应该是责怪外界,只有这个时候,她疯狂的转移注意力,尿才会尿的通畅。拉屎也会异常便秘,甚至痔疮频发,长期流鼻血和感冒发烧过敏,不知道是否是吃了药的原因,她很烦但她咽下去。她觉得告诉别人这些很猎奇,谁会听她解释呢。有的时候左右脑互搏,自己都受不了自己了,只能含着泪,把咸咸的泪重新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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