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鹿在熄灯前收到了林砚秋塞进门缝里的便签。
她弯腰捡起来,借着走廊里最后一盏还没灭的灯读完了上面的两行字。第一行是:三号病房以前的病人怕黑,你值班的时候可以把光调暗。第二行是:她离职前最后一轮夜班,巡查路线会走到出口。
她把这张便签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镜框上取下来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年轻护理员对着镜头笑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下牙,护士帽歪了一点点,像是匆匆忙忙戴上去的,帽檐边缘夹着一只极细的黑发夹。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释然,是那种发现自己在乎的东西其实很早之前就被另外一个人也在同样位置紧张过时,心里悬了很久的疑问终于可以放下来。
她也有一只发夹,黑色的,别在护士帽左边第一个褶皱上——不对,她现在没有戴帽子。她早就不是护士了。但她每次整理头发的时候,还是习惯把发夹往左边别。左边靠近心脏,低头的时候发夹会轻轻碰到耳后,提醒她别走太快。
同名的陌生人,也许从来就不是陌生人。
熄灯后她开始这最后一夜的夜班巡查。路线和附加条款写的完全一致:三楼到二楼到一楼到出口。每经过一扇门她都停下来等几秒——不是等里面的人发现她,是让黑暗里的脚步声找到自己的节律,不跑,不急,像她之前每一次因为怕黑而不敢走快时,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就会在前面拐角处停下来,等她跟上。她路过走廊时,镜面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已经不是她了——是护理员,站在走道尽头对她点了点头,帽子上夹着一只发夹。然后那个人影就消失了,像一段被人重复播放了很久很久的视频,终于在她走过时按下了暂停键。
她在一楼接待台前停下来,翻开签到簿,找到最新的一页。然后她拿起笔,模仿林砚秋工整的行文笔迹,在来访者登记栏写下了一句话:向鹿,离职手续已办结。
江望在楼梯口等她。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已经只剩棍了,糖被他嚼得细碎。
向鹿问他怎么知道她的岗位是夜班。
“不是。”他把棒棒糖棍从嘴里拿出来,用那头指了指她的袖口,“是你第一天进院的时候,看到签到簿上的名字就开始发抖。我也经历过一次那种状态。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把她留在这里。你怕的不是被选上,你怕的是她冒用你的名字去替另一个人垫完路,结果转身时没有人记得她。”
向鹿低头看着签到簿。她没有问江望他经历过什么。她只是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小心地放在签到簿的边角,固定住那一页不让它被窗口吹进来的风从翻动间散掉。
做完这一幕之后,江望敲了三下接待台台面,两急一缓。这是在暗灯院里,活着的人给同伴传递信号的方式——你可以按原路返回了。
林砚秋在二楼病房门口回敲了两下床架,三急两缓:出口已确认,准备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