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的如同实质的东西死死压在眼皮上,灌进耳朵里,堵住每一次呼吸。
林砚秋把自己从脚趾开始一层一层放松。这不是睡眠准备,是他进入任务之前给自己编写的一道程序——先确认每一个关节的位置,再确认听力覆盖的范围,最后把心跳降到刚好能维持清醒的最低档。
他做完这套程序大概需要三十秒。
今天只用了十秒。因为有人没配合。
向鹿在2号床上的呼吸太急太浅了。不是能控制得住的那种急,是恐惧把她的自主呼吸系统劫持了,每一口进气都像溺水者在水面扒的最后一下。这样下去,不出一分钟她就会因为过度换气而失去意识。
寂静被一声极低、极稳定的敲击打断。
两声。一顿。三声。
是林砚秋用指甲在铁床架上轻轻叩击。没有规律,很轻,刚好够在隔了三张床的位置被听见。向鹿的呼吸节奏在敲击声响起后短暂地乱了一拍,然后不自觉地开始往敲击的速度靠拢。那是人的听觉皮层对节律的本能反应——当恐惧接管身体时,规则比安慰有用。
她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叩击随即停止。
黑暗中,声音变得异常清楚。不是变大了,是耳朵在失去视觉辅助后把所有的注意都押在了听觉上。林砚秋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从楼梯口移到了二楼入口,不快,每一步都踩着同样的秒数,那种叫人发毛的节奏不是随意走出来的——是规则规定的步频。
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移过来,越来越近。
然后是光。
一团幽绿色的光从门外渗进来,贴上了门上方嵌着的那面观察窗口。那扇布满裂纹的玻璃上,慢慢靠近了一样东西——在玻璃后面亮起来。一颗眼球。没有眼睑,没有睫毛,淡绿色,像一颗被稀释过的胆汁的玻璃球。它贴在玻璃上,从左往右慢慢地转动——1号床。林砚秋。停了一秒。2号床。向鹿。它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林砚秋在心里默数到了十五。
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叫她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能做。
眼球从窗口移开了。绿光退去,脚步声继续往下一扇门移动。向鹿的床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呜咽——但她控制住了。没有变成尖叫。
林砚秋在心里暂时把她的状态标记为安全。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惊惶,带着哭腔——
“谁在那里?!出来!我看到你了——”
林砚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翻身侧卧压低声音:“陈志强——我们几个?!”
陈志强的声音从3号床抖过来:“向鹿在……江望在……你在……”
“几个?”
“四个。”
“确定?”
“确定!四个!”
走廊深处的那个声音不属于他们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那个声音继续在远处叫喊,越来越撕裂,越来越不像一个神志清醒的人发出来的——“求求你——不要过来——求求——”然后断了。不是渐渐消失,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是被一刀切断的,像有人在声带上落了一把刀。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过走廊的声响。湿的,沉的,软的,一路碾过碎裂的瓷砖,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拖到楼梯口,滚了下去。
安静。
那个安静比刚才任何一段都要重。不是听不到声音的安静,是声音本身的透明被碾碎了又重新凝固,每个人都被封在里面。
林砚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陈志强,不是江望,不是向鹿,不是这栋楼在熄灯后应该存在的任何查房者。那个声音来自别的病房。这栋楼里还有别人。不是出去的人,是进来了还没找到病房的人。不止他们四个。
他想起顾澜烬说过的三个字:人太少了。
人少,所以需要同伴。但找到同伴之前要承担的代价,比找到同伴更重。
不知过了多久,天花板忽然浮起一层稀薄的灰色。不像是光照进来的结果,倒更像是浓稠的黑暗本身被稀释了一点——勉强能描绘出窗帘的轮廓、门框的线条。
然后是灯泡。走廊天花板上那一排灯泡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昏黄、微弱、二十瓦钨丝灯泡该有的病恹恹的颜色。
天亮了。如果这栋楼里也有天亮的话。
江望第一个坐起来。他伸懒腰的幅度和骨头的咔咔声,与外面任何一个刚睡醒的大学生毫无区别。“早上好。各位昨晚睡得好吗?”他在口袋里翻了翻,找出一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我做了个噩梦,梦到有人在地板上拖东西。你们有听到吗?”
没人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所有人都听到了。
陈志强蜷在3号床上,被子蒙着头。他的脚从被子下露出来,运动鞋上的反光条还在微微颤动。向鹿坐在床边,佛珠攥在手里,嘴唇还在动,但念的不是《心经》了,是一句反复重复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向鹿。”林砚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昨晚有什么人跟你说话了吗?”
她眼睛里的恐惧忽然被刺破,换成一种更透明的、更近似于被抓包的慌张。然后她摇头。摇得太快了。
林砚秋把这个反应收进眼底,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都跟我去走廊。”
那个被撞开的病房在走廊末段。门板脱了一颗铰链歪斜地敞着。里面有两张床,一张空着,另一张上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具。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灰蓝色工装,仰面躺着,眼睛圆睁,嘴微张。没有任何外伤,没有血迹。只是她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淡绿色。
“昨晚她在这里。熄灯之前,她没有找到病房。”林砚秋蹲在床前查看她的面部,“她的瞳孔——被取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意识。存在感。识别身份的核心。”江望靠在门框上,棒棒糖棍叼在嘴角,“你别碰她。那些光对观测者的兴趣比对普通人高得多。昨晚是她,今晚可能是我们。”
林砚秋站起来,转身往门厅走。楼梯拐角处,他看向那面嵌在墙体里的全身镜。
镜框锈迹斑斑,但镜面纤尘不染。废弃十年的大楼,这面镜子干净得像是刚被擦过。他想起了规则第三条。镜面每天擦拭一次。
“规则说,见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报告护士。”他盯着镜面,镜中的自己也用同样的目光盯着他,“问题谁是护士。”
“另一个问题是,你要是真报告了——护士会帮你还是帮镜子里那个东西?”江望站在他身后,声音里难得没有笑意。
林砚秋没有回答。他靠近那面镜子,盯着镜面右上角——那里有一层极浅淡的雾气。不是人呼出来的那种,是字迹被水汽勾勒后灰尘绕开残留的轨迹。他把手指在衣角擦干净,朝镜面呼了一口长气。
几个模糊的字迹在雾气中缓缓浮现:
钥匙在每日服药的人身上。
“每日服药。”江望把棒棒糖棍换了个位置,“规则说药房每天只供应三瓶。但目前我们手里有四瓶。多出来的那瓶,是以前的病人攒下来的,还是今天有人多拿了一瓶原本不属于这个周期的存量?”
林砚秋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转身走向药房。他没有直接回答江望的问题,因为答案引向一个他不愿意在没有足够证据时说出口的推论。每日限量三份。他们有四个人。如果药没有出现新补给,意味着第四个人需要面对规则的第五条——“先到先用。药物用完——祈祷。”
而他怀里多揣的那一瓶,可能就是这个问题的关键......
那药到底能不能吃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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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熄灯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