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没有等到四十八小时。
他只等了不到二十个。
第二天傍晚,他正在厨房热一份速食咖喱饭,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起的同时,手机也震动了一下。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
【任务编号0592·「暗灯院」即将开启。请于两个小时内抵达以下地址。逾期未至,视同放弃。放弃者,抹消。】
下面是一个地址,城郊,导航显示是一座废弃超过十年的精神病院。
林砚秋看着屏幕上“抹消”两个字,把咖喱饭端到桌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每一粒米都嚼到应该嚼的次数,每一口都咽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洗了碗,把餐具擦干放回碗架,换了一身深灰色运动装,口袋里揣了一把瑞士军刀、一只手电筒和两块压缩饼干。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公寓。
客厅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没有多余的杂物,书架上按色系和高度排列着建筑类专业书籍——其中混着一本破旧的童话书,书角被磨成了圆形,那是他从福利院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的东西本来就很少,他的人生里没有留下太多值得回头的东西。
他关上门,没有锁。
出租车开了将近五十分钟。司机是一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路在抱怨油价和堵车,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乘客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林砚秋在后座闭着眼,把从昨晚到现在所有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顾澜烬这个人让他感到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一种更底层的、类似机制冲突的东西——他习惯了把所有变量纳入可控体系,而顾澜烬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他:你控不住的。
他给的信息全是碎片。说出来的话只够让人去追问,而追问会让追问者暴露自己的在乎。林砚秋在心里把这个人的行为模式分解成几个可识别的战术动作——截留信息、制造悬念、在关键时刻抛出情感筹码——每一个动作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控场能力不在他之下。
而让他最不舒服的一点是:哪怕分析出了所有的战术动作,他还是想去赴约。
这种“明知饵中有钩、嘴巴先于理智咬上去”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车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开阔地带停下。司机探头看了看周围,表情有些发毛:“小伙子,你确定是这儿?”
“确定。”
出租车掉头离开,尾灯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林砚秋转过头,正式打量面前这栋建筑。
主楼是一栋五层建筑,墙体上发黄脏污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像一具被剥了一半皮的巨兽尸体一般糜烂。所有窗户都是黑黢黢的,有几扇被风吹的来回晃荡,发出突兀的吱嘎声。铁门被锈蚀得只剩下半扇还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院内的野草齐腰高,中间隐约可见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
但他注意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光线。
现在是傍晚七点,暮色正在下沉。周围的荒地、树林、远处的公路,都在正常地变暗。但眼前的这栋建筑——它暗得太快了。主楼像是自己拥有一个独立的夜晚,门洞里涌出的黑暗比外面的暮色深了好几个色号,像一口正在向外吐墨的井。
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皱巴巴的廉价西装,领带歪到了一边,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油汗。他看见林砚秋,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几乎是踉跄着冲过来:“你也是——你也收到那个短信了对不对?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老实巴交一辈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世界不对劲?”林砚秋打断他。
中年男人愣住了。他的瞳孔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不是被问题问住的愣,是被揭穿秘密的慌。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这个表情林砚秋很熟悉。每一个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怪人”的人,都会先表现出被拆穿的慌乱,然后是如释重负的松弛。
第二种表情还没有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可能永远不会。
第二个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针织开衫。她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串菩提子的佛珠,嘴唇不停地翕动。走近了才听清,念的是《心经》,翻来覆去,频率快得近乎神经质。
第三个人躺在门廊的水泥台阶上。
一身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帽子拉过头顶,脸上还盖了一顶棒球帽,打鼾的声音比那女孩念经的声音还大。
在这种地方,这个时间,以这种姿态睡觉。林砚秋对这个人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
“人到齐了。”
台阶上那个人忽然开口。帽子被拿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最多二十岁,娃娃脸,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睡眼惺忪地眨了眨。他伸了个懒腰坐起来,动作像一只刚睡醒的猫,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
“我叫江望。这是我第四次进这种地方了。”
这句话像一枚炸弹。那中年男人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你是老手?你快告诉我们,里面有什么,我们要怎么活下来——”
“——别吵。”
这个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一样冰。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声音的来源。
顾澜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铁门内侧。他靠在那半扇锈迹斑斑的门上,手臂交叉在胸前,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物件。那枚东西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弹跳,像一只活了的银蝴蝶。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长外套,头发比昨晚见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轮廓分明的凛冽。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审视,压在所有人身上,无差别地让每个人都感到被评估的寒意。
“‘暗灯院’,编号0592。”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垂在自己的手指上,像是在念一份无聊的产品说明书,“通过条件:在院内度过三天。三天后,出口会自动开启。走出来,就算完成。走不出来,就不用出来了。”
“里面有什么?”中年男人的声音在抖。
“一所精神病院该有什么,它就有什么。病房,走廊,治疗室,药房。还有——病人。”顾澜烬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我建议你们进去之后,仔细找任何带字的东西。病历、值班日志、墙上的通知。规则会藏在里面。找到规则,记住规则,遵守规则。违反的人——”他把那枚银色的东西弹到空中,接住,握进掌心,“会死。”
他的目光从手掌上抬起来,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一个位置。
林砚秋的位置。
那目光沉沉地压过来。林砚秋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顾澜烬,等着他把那句话说出口。昨晚他在巷子里说了那么长一篇话,却刻意漏掉了最关键的部分——今天他必须补上。
“这是你的第一次任务。按照惯例,我不会进入。”
顾澜烬抬起脚步,慢慢走到林砚秋面前,站定。他比林砚秋高出约莫小半个头,垂着眼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戏谑。是审视。或者说,期待。像一位考官,把最难的那道压轴题放在了最看好的学生面前,然后退到一旁,抱起手臂,等着看他怎么解。
林砚秋忽然有点烦躁。
不是因为他怕这道题。是因为他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在一条连规则都还没摸清的起跑线上,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然后身后的人就退到了安全区,用那种饶有兴致的眼神等着看他的表现。像看一只放进迷宫的小白鼠。
“拿着。”
顾澜烬摊开手掌。
刚才在他指尖翻飞的那枚银色物件安静地躺在掌心里——一枚硬币大小的圆形徽章,正面刻着一个已经磨损了大半的字,依稀可以辨认是一个“辰”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反复划过,又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摩挲了无数遍。
林砚秋的目光在那个“辰”字上停了一瞬。
太巧了。或者说,根本不是巧合。
“这是什么?”
“一个旧东西。”顾澜烬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轻了几分,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的目光在硬币上停留的那一瞬,和他看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玩味,是一种更深的、压得很低的东西。然后他抬起眼,那层薄冰重新覆盖上来,“进去之后,记得活着。”
他把硬币按进林砚秋的手心。手指在林砚秋的掌心停留了一瞬。那一瞬皮肤相贴的温度比正常体温略低,但很稳,稳得像这手指曾按过无数次硬币,每次是同一个力度。
林砚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硬币。金属有些微凉,但正在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
“为什么不能进?”他忽然问。
顾澜烬正要转身的动作停了半拍。
“规矩。”
“什么规矩。”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顾澜烬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上面挂着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那个笑容太完美了——完美的嘴角弧度,完美的语气拿捏,完美到林砚秋一看就知道它在遮挡什么。“等你活着出来,也许我会告诉你。”
林砚秋没有追问。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真实答案。他把硬币收进了外套内侧最贴身的口袋里,拉上了拉链。然后他抬起眼,和顾澜烬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碰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感激的眼神。这是一个标记——我记住了。你的硬币,你的人情,你的语焉不详。我会活着出来。出来之后再跟你算账。
顾澜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玩味不一样——短,轻,更像是某种不自觉的肌肉反应。像是他本来想说的话被这个眼神堵回去了半句,剩下的从另一个出口漏了出来。
然后他转身,朝门外的黑暗走去。
“三天后见。”
铁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入口闭合。
院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暮色彻底沉没了。主楼门里的黑暗像一件有实体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视野上。五层楼的窗户没有任何一盏灯亮着,却没有让人觉得是空的。
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那些破碎,肮脏的玻璃之后,安静地、耐心地,注视着院子里这四只新来的活物。
“喂。”
林砚秋回头。江望站在他身后,歪着头打量他,那双猫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异常。棒棒糖的棍子在他嘴角上下晃了晃。
“那个变态是你什么人?”
林砚秋没有纠正他的用词。
“他说他是来接我的。”
江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不是嘲讽,更像是一个经常站在漩涡边缘看热闹的人忽然发现这次自己也在漩涡里,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倒霉的无奈的笑。
“被顾澜烬‘接’来的人……你大概不知道,他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可是出了名的独狼。三年没带过人,一个都没有。很多人想进他的队,他看都不看。忽然主动去接一个新人——”他歪着头打量林砚秋,从脚尖一路看到头顶,像是在估价一件难得的好货,“说明他要么特别看重你,要么特别需要你。两种可能都挺吓人的。”
林砚秋没有接话。
“我叫江望。”那年轻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冲他摇了摇,“职业是情报贩子,爱好是吃瓜和抱大腿。你的腿看起来挺粗的,我先排队了。”
“林砚秋。”
“我知道你叫什么。”江望把棒棒糖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刚才那个变态叫你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你没注意到?他说‘林砚秋’的时候,尾音比说前两个字轻了半个调。”
林砚秋没有注意到。但他把这件事存进了脑子里,准备以后有空再分析。
“走吧。”他转过身,面对那扇敞开的门洞,“该进去了。”
没有任何一盏灯亮着,却没有让人觉得是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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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