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
藏欢还不叫藏欢。
画姑的背也还没有驼。
秋雨生的头发也还没有花白。
他们还年轻。
寒霜派也还没有避世封山。
三十年。
江湖早已换了一番天地。
一轮又一轮的人。
他们老了。
……
画姑领着秋雨生沿石阶而上。
雪落在石阶上,又被风卷起。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
门虚掩着。
画姑停下脚步。
“你自己进去吧。”
秋雨生点点头。
门开了。
藏欢站在院中,背对着他。
三十年了。她的背影和三十年前一样。脊背挺直,像她手里的剑。
“你不该来。”藏欢没有转身。
“我知道。”秋雨生摘下斗笠,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散,“但我还是来了。”
沉默。
“说吧。”藏欢终于转身。
她和三十年前不一样了。很冷。那种冷,不是寒霜山的雪能比的。雪会化,她的冷不会。
“归去来。”秋雨生吐出三个字。
藏欢顿了一下,随即掩饰过去,可这逃不过秋雨生的眼睛。
“三十年前你说过,归去来已经散了。”
“是散了。”秋雨生说,“但最近重新出现了。”
“谁?”
“不知道。也许是有人在模仿,也许是……故人。”
故人?
他们的故人都如何呢?
老得老,死得死。
藏欢沉默了很久。
“你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归去来重现江湖,已经杀了十七个人。”秋雨生说,“十七个,都是各门派的好手。不留活口,只留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什么?”
“归去来。”
藏欢的手指微微收紧。
“手法呢?”
“大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木牌。”秋雨生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血渍的木牌,递给藏欢。
藏欢细细打量着那个木牌。
那不过是一个木牌。
再普通不过了。
却勾起了藏欢不愿意想的回忆。
藏欢道:“你怀疑谁?”
秋雨生道:“我不知道。”
“你在骗我。”
秋雨生沉默。
雪落在他的白发上,没有化。从屋顶上刮过,呜呜地响。
“沈惊鸿……”藏欢说了这三个字,又停住了。
秋雨生没有接话。
那个名字太重,重到连提都不能轻易提。
三十年前,沈惊鸿是武林第一剑。二十岁无敌于天下。
那时候他们三个,藏欢、秋雨生、沈惊鸿,并称北地三剑。他们建立了归去来,专杀那些肆意妄为的江湖恶人。
一开始只有他们三个。
后来有了一些同伴,天刀沈无双,武当折眉道长,绣花文四娘等等。都是一些侠肝义胆的江湖侠客。
再后来,归去来变成了一个“组织”。
一个他们控制不了的东西。
灭门案、暗杀、江湖高手的离奇死亡,都算到了归去来头上。
他们查过内部,没有内鬼。
但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然后沈惊鸿站了出来。
他说归去来没有那些罪行。
没有人信。
武林盟主孟天岳说,既然你是归去来的人,就要为归去来的罪行负责。
据传,沈惊鸿被数人围攻,废了的武功,挑断手筋脚筋,推下万丈悬崖。
那一天,藏欢和秋雨生被他药昏了。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悬崖边上一滩血。和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归去来”
从那以后,归去来散了。
藏欢上了寒霜山,改名藏欢,立下门规:不涉江湖。
秋雨生浪迹天涯,老了。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归处。
而沈惊鸿,没有人再提过他的名字。
但确实,往后数十载,再无归去来。
“他还活着吗?”藏欢问。
“不知道。”秋雨生说,“悬崖下面是一条江。没有人找到过尸体。”
“也没有人找到过活人。”
“是。”
藏欢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又成了那种无悲无喜的样子。
“你来,是想让我下山。”
“是。”
“门规是我立的。”
“我知道。”
“我若下山,就是自破门规。”
秋雨生没有说话。
藏欢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吧。”
“藏欢!”
“我说,你走吧。”
秋雨生站了一会儿。
他拿起剑,戴上斗笠,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当年的事,我不怪你。”他说,“你也不该怪自己。”
门开了。又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藏欢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她走向祖师堂,跪了下来。
藏欢看着高堂上的祖师牌。久久不能静心。
……
许安然蹲在墙根下,腿已经麻了。
她没有听到全部。
秋雨生说话的声音太小,她只听到了几个词:十七个人、木牌、孟天岳、沈惊鸿。
还有一句话,她听得最清楚:
“归去来重现江湖。”
许安然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她不知道为什么兴奋。
也许是因为“归去来”这三个字太好听了。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师父的秘密。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十六年人生里,第一次听到“外面”的声音。
她悄悄站起来,沿着墙根溜回弟子居。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沈惊鸿是谁?孟天岳是谁?十七个人是怎么死的?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非常想。
夜里,许安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隔壁是温如月的房间。
空的。
师姐还在练剑。
许安然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听到的话。
忽然,她坐了起来。
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一个很危险的主意。
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主意。
她要下山。
不是赌气,不是胡闹。
她要去找归去来。
或者,去找沈惊鸿。
或者,去找那个叫孟天岳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能找到什么。
但她知道,她要下山。
许安然又想起了师姐。
她知道师姐有心事。
她听到了师姐和画姑的谈话。
许安然年纪小。
可她心里门清。
师姐也想下山。
许安然悄悄起身,开始收拾包袱。
她把几件衣服塞进去,又塞了几块干粮,还有她的剑。
然后她坐下来,写了一封信。写给师姐。
只有一行字:
“师姐,我下山了。找归去来。来找我。——安然”
来找我。
许安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背起包袱,推开门。
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发亮。
许安然深吸一口气,往山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轻功很好。
好到守山的弟子只感觉一阵风掠过,什么也没有看到。
石阶很长。
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许安然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兴奋。
许安然站在山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寒霜山在月光下,像一把插在天上的剑。
冷。白。孤零零的。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转身,往山下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没有回头。
……
第二天清晨。
温如月照常在院子里练剑。
许安然没有来找她。
这不正常。
温如月收了剑,往许安然的房间走去。
门开着。
被子叠得很整齐。
温如月找了一圈,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把纸攥在手里,转身往山门跑。
温如月站在山门前,看着那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雪上有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半。
温如月握紧剑柄。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是门规:“不涉江湖。”
另一个是许安然的脸,笑着说:“师姐,你不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吗?”温如月闭上眼睛。
终于,温如月睁开了眼睛,她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下山。至少现在没有。
但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
藏欢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她道:“我知你是要下山的。但我没想到,安然会一声不吭的出去。”
温如月跪着。脊背挺直。
“你知道门规。”
“是,弟子愿意承担代价。求师父允许。如月会把师妹带回来的。”
藏欢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歇了。天地间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白。
“起来吧。”藏欢说。
温如月没有动。
“我说,起来。”
温如月抬起头。藏欢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祖师堂上那排漆黑的牌位。
“寒霜派立派数百年,”藏欢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涉江湖。这条门规,是我立的。”
“弟子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立这条门规吗?”
温如月没有说话。
藏欢转过身来。
“因为我在江湖上见过太多死人。”藏欢说,“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却活得比谁都好。”
“师父……”
“你师妹去找归去来。”藏欢打断她,“你知道是什么吗?”
温如月攥紧剑柄摇头。
“罢了。你要是下山,免不了会沾染这些事。”藏欢叹了口气。“我就和你说
说吧。”
藏欢缓缓道来,从他们兄弟姐妹当初的豪言壮志,到后面整个江湖归去来的恶名,还有沈惊鸿的死。
“归去来是我们。或者说最初的归去来是我们。我们完全不知道后面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师父…”温如月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说。
温如月想,她要下山,去找师妹,去查归去来,去了结师傅的心结。
藏欢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
“你此番下山,就两件事。其一是带回你师妹。其二,你师妹要找归去来,你就免不了多加牵扯。小心为上。”
“去吧。”藏欢说。
“师父…”
“我说去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温如月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闷闷地响。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等等。”
温如月停住。
藏欢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本书,边角已经磨毛了。
“这是路书。三十年前画的,有些地方可能变了,但大差不差。”
温如月接过来,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还有这个。”藏欢又递过来一个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银子。“省着点花。”
“师父……”
“别叫了。”藏欢摆摆手,“再叫我就舍不得让你走了。”
温如月把路书和银子收好,退到门边。
“师父,”她说,“我会把师妹带回来的。也会查清楚三十年前的归去来。”
藏欢没有回答。
温如月转身,走进了院子。
画姑站在院子里。
她的背已经驼了,但站得很稳。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棵老树。
温如月走到她面前,喊了一声:“画师姑。”
“你师父同意了?”
“同意了。”
画姑点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温如月手里。
“这是什么?”
“干粮。路上吃。”
温如月攥着布包,喉咙发紧。
画姑忽然伸出手,替她整了整衣领。
“我和你师父都知道,你迟早会下山。鸟儿是关不住的。只是没想到是这般。去吧。”画姑拍了拍她的肩,“找到安然,就回来。”
“嗯。”
温如月迈步。
“如月。江湖不太平。别轻信。也别犹豫。”
画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温如月没有停。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往前。往下。下山。
……
温如月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快走到山脚。
附近的雪渐渐化了,她甚至可以听见滴水声。
她停下来,靠着路边的一棵松树,展开藏欢给她的路书。
地图画得很糙。山川河流都是用墨笔勾的线条,旁边写着小字。有的字已经模糊了,但她还是能认出来。
山下第一个镇子叫“落白镇”。往东是青州,往西是洛州。再远的地方,地图上只有几个地名,没有路。
温如月把书收好,塞回怀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
她把斗笠压低,继续往下走。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刻着两个字。不是刻上去的,像是用刀划的,笔画很深,深到雪填不满。
小心。
温如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刀痕。
刻痕很新,许是最近才刻的。
但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站起来,握紧剑柄,环顾四周。
雪。松树。石头。什么都没有。
温如月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不是寒霜派的大师姐温如月了。
她是行走江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