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街街口的人流依旧零零散散不肯散去,偶尔还有路人驻足举机偷拍,细碎的闪光灯在街景里频频亮起。
朱琳守在玻璃门前,语气礼貌却分寸强硬,一点点将围观人群向外疏散。她既要稳住现场秩序,又不想落得态度蛮横的口舌,礼数周全、气场十足,折腾得额头微微发汗。
“麻烦大家移步游览,私人工作室不对外开放拍摄,感谢理解配合。”
反复劝说几番,终于将最后一批看热闹的路人劝退。朱琳伸手拉上落地纱帘,彻底隔绝外头窥探的视线,总算让嘈杂的画室慢慢回归安静。
方子正反手扣紧侧边安全小门的锁扣,确认后门不会留有疏漏,这才回身收拾狼藉。他将被人群挤歪的画稿、移位的文创礼盒一一归位摆正,细心检查画材有无磕碰损坏,沉稳细致地善后收尾。
都小暖蹲在角落,扶稳晃倒的实木画架,小手轻轻拍着胸口喘气,小脸还带着未褪的慌张。
“吓死我了,刚刚一瞬间人挤人堵满门口,又是拍照又是录像,我真以为咱们今天彻底没法营业了。”
她抬眼看向两人,心有余悸地小声补充,“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为了偶遇扎堆,太吓人了。”
白可柔站在桌边,指尖轻轻捋平礼品袋被挤皱的边角。纸袋里静静躺着温敬仁送来的绝版艺术画册,装帧精致、纸质高级,光是手感便能看出,这是市面上极难入手的孤本,必然是花了心思、费了力气才淘来的。
她抬眸望向紧锁的侧门,神情恬淡平和,眼底干净无波,完全没有读出对方仓促离开时,那股压在心底、沉甸甸的愧疚与退缩。
“他也是一片好心。”白可柔轻声替他解释,语气全然体谅,“提前杀青顺路过来送礼物,只是没想到老街游客这么杂、人流量这么夸张,纯属意外而已。”
她顿了顿,顺着情理缓缓分析。
“他身份特殊,半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刚刚再不及时走,滞留越久围观的人越多,对他、对我们都只会更麻烦。”
朱琳转过身,看着她这般宽厚包容的模样,无奈叹气,走上前轻轻靠在桌边。
“你就是太善良、太会替别人着想了。”
“他一时头脑发热、想见你痛快了,我们这边差点直接瘫痪停工。今天幸好只是路人围观,万一真流出你侧脸的镜头和照片,明天全网一通乱编绯闻,最后背锅、被揣测、被造谣蹭热度的,全是你。”
白可柔闻言浅浅一笑,并不反驳。
“他自己也清楚闯祸了,走的时候愧疚感特别明显,不是无所谓的态度。”
她拆开纸袋,指尖轻轻摩挲过画册细腻的封面纹路,眼底漾开一点真切的暖意。
“这本书我当初只是随口提过一句难找,连我自己都没抱希望,他居然真的特意费心弄到了。这份心意足够真诚,不能因为一场意外骚乱,就全盘否定别人的好意。”
方子正拉过椅子坐下,翻了翻下午的客户预约登记表,确认后续接待完全不受影响,这才抬眸,语气理性客观地补充隐患。
“心意是真的,风险也是真的。”
“温敬仁是顶流级别,自带全网焦点,毫无死角的热度。他要是频繁往你这间小众安静的画室跑,早晚会被私生、狗仔盯上。你做独立艺术创作,靠的就是清净、低调、佛系的口碑,一旦被强行捆绑娱乐圈绯闻,外界只会无端揣测,说你借机蹭热度、攀流量,你多年踏实积攒的路人好感和工作室口碑,很容易一朝尽毁。”
“我知道。”白可柔认真点头,听得通透明白。
她顺手将这本珍贵的画册摆到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摆正放稳,随后重新握起画笔,低头继续细化壁画配色,心态松弛淡然,转眼便将方才这场小小的风波抛至脑后。
老街外头,黑色商务车平稳驶离文艺街区,彻底甩掉身后零星尾随偷拍的路人。
加厚遮光车窗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与声响,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温敬仁坐在后座,鸭舌帽压得极低,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整个人颓靡沉默,低落的情绪几乎要凝成实质。
方才奔赴见面的雀跃、送出心意礼物的期许,此刻尽数被铺天盖地的自责淹没。
苏彻透过后视镜瞥了他好几眼,最终无奈叹气,放缓车速,平稳汇入城市主干道。
“是我考虑不周。”
温敬仁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镜头前游刃有余的松弛利落,只剩满心沉甸甸的自责。
“我懂你的心思。”苏彻放缓语气,直白点破关键,“你是真心喜欢她那里独有的松弛、干净、治愈,和你圈子里的虚伪功利完全不一样。可喜欢从来不是只顾自己痛快。”
“她的世界很简单,画画、经营画室、安稳平淡、一尘不染。你的世界是聚光灯、资本捆绑、强制营业、全网监视。你们两个,天生隔着一道跨不过的墙。”
“你越是主动靠近,越是把她硬生生拖进你的是非漩涡里。本来温思予借着剧宣死缠烂打炒暧昧,舆论就够乱了,你再频繁去找白可柔,两边绯闻叠加发酵,她一个毫无后台、毫无团队保护的普通人,根本扛不住全网的流言谩骂和恶意揣测。”
这番直白透彻的话,彻底敲醒了沉溺在相思与懊恼里的温敬仁。
原来真正的喜欢从不是肆意奔赴、占有亲近,而是克制、是分寸、是不打扰、是护她周全。
“我明白了。”
温敬仁抿紧唇角,眼底的温热尽数沉淀,换成一片冷静隐忍的清明。
“能彻底想通,也算好事。”苏彻哭笑不得,带着几分心疼,“就是太委屈你了。前几天在深山录节目,你对着聊天框反复编辑、反复删除,天天自我内耗拉扯,现在直接一刀切断掉所有主动,怕是要憋坏。”
温敬仁轻轻扯了扯嘴角,毫无笑意。理智逼他疏远,心底积攒的好感与心动,却半点不曾消减。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温敬仁独自乘电梯回到空旷冷清的大平层。
全屋冷色调极简装修,清冷空旷、毫无烟火,唯独客厅墙壁上,挂着那幅白可柔亲手绘制的晚风小画,柔和治愈,是这间冷清房子里唯一的暖意与温柔。
他静静伫立画前,垂眸凝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画框边缘。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白天画室里,她温柔包容、事事体谅他的模样。
她心性干净、迟钝安稳,温柔又豁达。就算他骤然冷淡、刻意回避、减少交集,她也只会单纯以为他行程繁忙、无暇闲谈,绝不会多想、不会失落、不会追问,更不会主动探寻缘由。
一想到这里,他心底那点酸涩的小委屈,就悄悄冒了出来。
他解锁手机,点开两人的微信对话框。最后几条记录,依旧是山里那几句客气平淡的风景问答。他指尖飞快打出一长段诚恳致歉的文字,斟酌几秒,终究全数删除。
多余的解释是打扰,刻意的道歉是牵绊。最好的守护,就是安静淡出、彻底收敛,不给她增添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与舆论隐患。
自此之后的两三天,温敬仁严格恪守自己定下的规矩,极致克制、刻意收心。
明明空档期居家休息,他再也没有动过半分登门的念头;
楼道里偶尔早晚偶遇,他只淡淡颔首示意,脚步不停,径直开门回屋,绝不留半分闲聊余地;
路上遇见好看的晚霞、绝佳的绘画光影、治愈的山野风景,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无数次,最后都咬牙锁屏,彻底压下所有分享欲。
而白可柔对此,全然没有半分察觉。
她依旧按着自己平稳松弛的节奏,踏实过着每一天。清晨准时赴工作室作画,白天敲定壁画线稿、收尾公益画作、对接客户需求,傍晚和伙伴结伴吃饭散步,日子充实、平静、自在。
偶尔撞见行色匆匆、态度疏离冷淡的温敬仁,她只会下意识体谅,暗自感慨顶流艺人的辛苦,只当他衔接宣传行程身心俱疲、无暇闲谈,压根半分没有往“刻意疏远、刻意避嫌”上揣测。
这天傍晚,四人吃完团建晚餐,结伴散步回去白可柔的公寓。晚风轻柔,夜色温柔,几人边走边闲聊日常。
白可柔随口提起邻里近况,语气平淡自然,像在诉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最近真的很少碰到他,就算偶遇也只是点个头就走,感觉特别忙。”
朱琳和方子正对视一眼,心底通透清明,却默契不点破内情。
朱琳只笑着委婉提点:“哪是单纯忙,多半是上次画室骚乱之后,刻意避嫌罢了。他谨慎,懂得规避风险,这样对你们两个人都好,省得再生是非麻烦。”
“也是。”白可柔十分认同,坦然笑道,“低调一点总归安稳。等他后面档期松下来、宣传热度过去,再找他聊聊吧。”
走在一旁的都小暖抱着奶茶,嘟嘟嘴小声感慨,满脸遗憾。
“可是也太克制了吧!明明就住对门哎!换做别的男生,肯定天天找借口串门、蹭饭、聊天,敬仁哥硬是一次都不来。”
白可柔被小姑娘直白的话逗笑,轻声辩解:“他自律性强、事业心重,本来就不擅长也没时间玩乐闲聊,很正常啊。”
说笑间,几人走进单元楼,刷卡进门。
一墙之隔的屋内,温敬仁正背靠玄关门板静静伫立。
楼道外的闲谈笑语,透过薄薄的门板清晰传进耳中。她松弛淡然、毫无波澜的语气,字字清晰,落进他心底,带着几分酸涩的凉意。
他这边日日隐忍、夜夜拉扯,克制所有想念、压抑所有主动,小心翼翼。
她那边无忧无虑、自在平和,丝毫未觉、毫无波澜,照旧生活、照旧欢笑、照旧从容度日。
心底那点不甘与酸涩,悄悄蔓延、层层叠加。
可理智依旧死死压住所有冲动。
再忍一忍。
再疏远一阵子就好。
等新剧宣传彻底落幕,温思予的捆绑炒作彻底终结,全网热度慢慢冷却,他彻底摆脱合约捆绑与舆论束缚,到那时,他才能堂堂正正、毫无负担地走向她。
不用避讳镜头,不用惧怕流言,不用让她承受半点非议与窥探。
窗外晚风穿过高楼街巷,温柔拂过窗台。
一墙之隔,是她懵懂松弛、安然无忧的人间烟火。
一室之内,是他无人知晓、绵长酸涩的隐忍偏爱。
距离不过咫尺,心意拉扯,却早已深重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