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嬷嬷拉着明筱蝶的手,带着她走到了软塌,牵着她一起坐下。
“姑娘不可能永远都在后宅里不谙世事。很多事姑娘还是要早些面对,才知道自己以后的路要怎么走。”齐嬷嬷怜惜地摸了摸明筱蝶的脸。
明筱蝶蹙眉,她根本不知道齐嬷嬷为什么这么说。
齐嬷嬷轻叹道:“白公子那么清楚的一个人,恐怕不会置喙姑娘的婚事。”
“什么意思?”明筱蝶不懂。
齐嬷嬷进一步解释:“若是白公子有意帮姑娘拿主意,之前任家大夫人来的时候,他就会出言断了任家大夫人的念想。以白公子的心计,只要他想,他就一定能做到。”
明筱蝶愣愣地道:“可他没有。”
“对,白公子没有替姑娘说一句话。”齐嬷嬷遗憾地望着明筱蝶,“但凡白公子对姑娘有一点男女之情,他都不可能在那种场合忍得住。”
明筱蝶其实心里早就知道答案,非要问齐嬷嬷一嘴,就是想让自己死心。
还在村子里的时候,白沧州没头没脑问过她一句,以后是想跟着他还是跟着老师。
那时候,明筱蝶不知道以后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白沧州问这句话的含义。
她只知道爹爹是无论如何都是她不能舍弃的亲人。
她遵从本心选了爹爹。
现在回了许都,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再回想当时白沧州说的话。
他其实很早就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那时若是她在不知道未来是什么局面的情况下选白沧州,白沧州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娶她,照顾她一生。
可她选择了爹爹。
明筱蝶想不明白为什么回许都以后,爹爹跟白大哥她只能选一个,不能两个都要吗?
明筱蝶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老爷是个想走仕途的人,其实任家对老爷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齐嬷嬷知道明筱蝶喜欢白沧州,“抛开任家三少爷浪荡行径,任家老太爷官居尚书令,任家大房又是吏部尚书。跟任家联姻,会成为老爷仕途的一种保障。”
“齐嬷嬷觉得爹爹会……答应任家的婚事?”明筱蝶睁大了双眼。
齐嬷嬷咬着唇,接下来她说的话或许残酷,但也是明筱蝶必须面对的事实。
“姑娘难道从没想过,老爷会……续弦另娶吗?”齐嬷嬷问。
明筱蝶愣愣地摇头。
齐嬷嬷道:“老爷才三十七,膝下只有姑娘一个孩子。若说之前老爷对姑娘母亲情深一片,不愿意续弦,那倒也情有可原。可老爷到底是因为家底太薄,被人陷害,差点命丧黄泉……”
齐嬷嬷没有再说下去。
明筱蝶已经渐渐明白齐嬷嬷这话的意思了。
她的父亲之所以能够走到礼部侍郎这个位置,其实是太傅与整个清流寒门在背后的托举。
这些清流寒门,一个因为自诩清高不愿与那些高门大户一起同流合污,一个因为家境贫寒而没有背靠的大树,在朝堂上话语权甚微。
三年前,郭家为了党争,强行陷害了太傅与整个清流寒门托举的明慎,是对整个清流寒门一次巨大打击。
太傅与明慎的罪行,无疑是郭家向外展示自己威慑力的机会。
若是明慎当时有点心计,就应该趁着自己得势的时候娶个世家女续弦。这样当他落难之时,也会有人在朝堂上替他活动。
现在明慎命好,在外逃亡的时候遇见白沧州这样谋局的天才,让他重回朝堂。
经历过生死的明慎回来,不可能再跟之前一样心思单纯。
女儿的婚事,自己的婚事,都可以成为他攀附权贵的筹码。
这件事,明慎知道,白沧州也知道。
“我比姑娘虚长些年龄,在宫里许多年,见过听过的事情太多。我斗胆在姑娘面前拖个大。像白公子这样心中有鸿鹄的人,不会屈居人下。”齐嬷嬷语重心长,“白公子帮着明大人洗清身上冤屈,明大人也要向白公子证明自己是个堪用的。不然白公子与明大人的情义,可能到此就结束了。”
明筱蝶不曾知道的白沧州另一面,就这样被齐嬷嬷**裸地剥开,展现在她眼前。
白沧州以后若是想更进一步,需要的是队友,不是拖油瓶。
他谋这一局,是帮明慎洗刷了身上的冤屈。可更重要的是,他救了太傅,获得了进入国子监学习的机会。
白沧州替明慎谋,更是替自己谋。
说得再直白点,白沧州替自己谋的更多,救明慎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嬷嬷把白大哥说的像是个没有感情的物件……”明筱蝶不愿相信,又掉下一串眼泪。
齐嬷嬷抹掉明筱蝶的眼泪:“白公子自然是个重情义的。可情义,是他们这种谋局者最不需要的东西。他越看重姑娘,姑娘就会成为以后别人胁迫他的棋子。这样不仅他很危险,姑娘一样也会陷入危险之中啊。”
“所以他就不管我,眼看着我入虎穴……”明筱蝶不相信自己喜欢的人,是这样一个薄情寡恩的男子。
哪怕齐嬷嬷已经把这件事掰碎了,分析透了给她听,她依然不愿意相信。
原本藏匿着声的啜泣,也变成了嚎啕大哭。
白沧州虽然住在客房,可明府到底是赏赐居住的府邸,不像任家宅院是经过几代人扩建,占地极广。
此时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明筱蝶那边哭声,在白沧州的院子里也能清晰地听见。
白沧州睨着手中的书,心如刀绞。
终于他坐不住,起身去了明府后院,牵了一匹马,赶在城门下钥之前,出了城。
*
白战起伺候娘亲睡下,才摸黑去灶台给自己煮点吃的。
他听见马蹄声,下意识地抬头,看见白沧州气喘吁吁地翻身下马。
“哥!”
白战起一跃而起,兴奋地跑了出去。
再回来,白沧州一身锦缎华服,策马而归。
白战起知道哥哥在许都过得很好。
“这是马吗?”白战起第一次看见马。
圆月宛若明日一般挂在黑幕之上,把夜晚的一切都照得惨白。
白战起借着月光好好摸了摸这匹马:“马真高啊。马腿肌肉真结实!哥,这是什么马啊?!是战场上用的那种战马吗?我能骑一骑吗?”
白沧州没有回白战起,深深吸了几口气,把气喘匀了,才低声问:“娘睡了?”
白战起点头。
白沧州拎起手中的东西:“喝酒吗?我带了肉。”
白战起就在做饭的矮棚里把桌子收拾了。
白沧州放下酒肉,直接启封坛子,不等白战起拿来碗,就拎着坛子喝了几口。
他喝得太快,酒倒灌进鼻腔,辛辣浓烈的味道之上脑门。嘴里的还没咽下,便张口吐了出来。
白战起蹙眉:“你怎么去了一趟都城,都学会喝酒了?喝就算了吧,还这么浪费?”
白沧州擦干嘴,缓缓坐下。
白战起把猪肉干切了,撒了点盐巴,摆在桌上。
白沧州又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猛猛地灌下。
白战起看着纳闷。
白沧州忽然回来,一句话不说,进门就是喝酒。
连着灌了三碗,白战起这才察觉不对,连忙把白沧州手里的酒抢了过来:“哥!哥!你别喝了!”
白沧州已经喝得脑子有点迷糊,手里的酒杯白战起夺走,也没再夺回来。
只是爬在桌子上,打着酒嗝。
白战起连忙坐到白沧州的身边,给他抚着背:“你这是怎么了?忽然回来,又忽然开始喝酒?许都那边遇见了什么不顺心的人?还是冥老爹为难你了?”
白沧州摇头苦笑。
白战起从未见过哥哥这副模样,一脸的苦涩,却张不开嘴诉说。
他急得抓耳挠腮:“还是公主为难你了?”
白沧州还是摇头。
“你!”白战起急得一声怒吼,吼完才想起来娘亲还在睡着,立即又压低声音,“你回家来不就是外面日子难过,才回来找我的吗?我是你弟弟,怎么你连我都不信了?”
白沧州望着白战起双眼。
满眼焦急不解。不似许都里的那些人,各个肚子里都是九曲回肠。
他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
“我……跟老师再也回不去了。”白沧州蹙眉,喃喃自语。
“什么回不去了?”白战起没听懂。
白沧州不管他,自顾自道:“任溪知这一步,走得好。把清流寒门与任家最好的解局交到老师手上,让老师抉择。不管老师嘴上怎么希望我与小蝶成婚,可到事前,他还是会动摇。”
“动摇什么?”白战起听话只听明白了一半,“冥老爹不同意你跟小蝶婚事了?”
白沧州摇头:“是我为了不让老师为难,主动退了婚。可这样,任溪知就让我看清了老师其实也是向往名利的凡夫俗子。利益当前,世人都会动心。更何况是跟任家那种时代簪缨大家族联姻。任溪知要的就是我吃这个苦果。”
白战起心道,任溪知是谁?
白沧州苦笑:“这是任溪知惯用的挑拨离间。他就是要让我在这件事上难受。我若阻止两家联姻,日后老师再有难,我又外放不在许都,那我今日阻止明任两家联姻就是罪魁祸首。老师会恨我,小蝶也会恨我。可若是我不阻止两家联姻,把小蝶推入任家火坑,小蝶依然会恨我。这事,我做与不做,都是错。”
白沧州不想说了,伸手去抢白战起手上的碗。
白战起从未见过哥哥这副模样,他话里话外都是老师,都是小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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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挑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