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契 第85章 坠浮光（二十五）

“往镜子里去？”

桑禾问罢，便见御极复抬修指，对那镜子施法。

一抹灵光于银镜镜面闪瞬即逝后，镜面倏有碎光流麻状的粼纹拂动。其给桑禾第一感官就是镜内里，正酝酿着什么诡美却危险的风云。

她观测间，御极已然长腿一迈，跨坐进浴缸当中。

施施然坐下，他朝桑禾伸出手：“过来。”

浴缸不算狭隘，御极坐进去后却几乎要“溢”出来了，桑禾若是这时候进去，恐怕就只能坐到……

“发什么呆？”御极的手又朝桑禾伸前些，唤道：“你先进来。”

这么突然是要做什么？

桑禾不语，双目锁住那向她相邀之手，面上红霞渐浓。

御极本是没往心里去，见其凝滞，忽反知过来。

他低头轻笑，忍俊不禁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别多想。”

“不不不，是你多想了。”

桑禾连连摆手，矢口否认：“我根本什么都没想。”

回声可称得上铿锵有力，但话是这么说，桑禾的脸颊却是不争气的愈发红润，跟蒸屉里的桃红馒头似的，不仅红，还烫得冒气儿。

她如此，御极却是不肯放过，补话逗她：“现在可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但你要是想，我也不介意。”

御极话音刚落，桑禾简直害羞得无地自容：这都是哪跟哪呢，怎么有种越描越黑的不妙？

忙扑过来想捂住他的嘴，桑禾飞扑动势皆在御极预判之下，只见她刚倾身过来，他就利落揽抱，正是飒柔转姿，一把将桑禾拥进了浴缸，并叫她安稳坐在他双髀之上。

双手下意识揽圈男人的脖颈，那独特好闻的檀香气息绕鼻挽留。

桑禾发丝微挨他肩，整个人都不敢动弹，从她此时视角，只能看见御极精瘦漂亮的下颌线，还有他稍稍上扬的唇。

她怎么总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自桑禾入浴缸，银镜内景亦在搅动变化，御极方开口道：“看镜中。”

桑禾松开手，侧头去瞧。

浊沙流光平清，接下来镜中出现的影像，驱走桑禾大半旖旎之情。

那镜中，画面中央幽然显现出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小女孩扎着俩小羊角辫，由骨架大小与体态推断，应当只有五六岁模样。她小小的，很乖巧，带了些早熟的孤寂气质，让桑禾油生想法：这小孩，定是小时候的裴星。

御极：“她就是我们需往此镜的缘故。”

桑禾：“是裴星吗？”

御极答道：“是。”

“被杨倩困住的裴星，亦是被自己困住的裴星。”

桑禾联想孟宁的话：“还真有两个裴星啊？”

御极微摇头，缓道：“裴星从来只有一个，另一个，我猜是杨倩。”

桑禾叫他的话绕得有些乱。

御极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我知你心中多疑问。待会进入银镜，我会一一为你解答。现在时间有限，我们必须于今夜丑时，赶在金行邪祟出现前将真正的裴星带出来。否则……”

“‘怨魂献舍’，无法挽回。”

御极在祛邪事上从不玩笑，他此番话，让桑禾突然重任在肩。

她凝重认真：“……好！”

回罢，想起人还坐在御极身上，且他还揽着她的腰，没有松开的迹象，便不好意思开口：“那个，可以放开了。”

御极挑眉，看她：“嗯？”

桑禾手指点点银镜，眼神碰上他视线就要移开：“我知道镜子里面有什么了，你可以放……”

“谁说我只是叫你看裴星的？”

“？难道不是……吗？”

御极侧过脸，轻笑一声：“原来我的搭档是个笨的。”

桑禾宁声琢磨，垂落的视线停落浴缸边。她这才发现镜下浴缸的边缘，同样烁现着浅色光晕。

因注意力一直紧放银镜，所以浴缸光晕这一发现很快触发她的猜测：如果银镜内有世界，或许他们身下的浴缸则是通往内里世界的传送工具。

桑禾恍然反应：“我明白了！你我坐住的这浴缸，不会是进入银镜中的交通媒介吧？”

“也不算太笨。”

御极修指轻弹了她额头，眼神示意道：“所以，请这位小姐，你自己坐好吧。”

话到此，再扭捏就显得矫情了。

桑禾小心翼翼挪正身，镜面影像时强时弱，强时裴星的背影便要清晰些，而弱时，他们二人的正影则会倒影其间。

她看着镜子，他则有意无意看着她。

御极道：“双手合诀。”

桑禾照做，十指紧闭，合贴成祝拜状：“好了。”

御极在桑禾看不见的地方浅浅偷笑，将近半月余的时间里，他发觉他真心笑的次数，已比几百年加起来的次数都要多。

他的气息太近，桑禾狐疑转头。

“你笑什么？御极……你不会是诓我来取乐吧？”

“想多了。诓你有何乐趣？”

桑禾哼道：“你最好是这么认为。”

御极：“你本身就是乐趣。”

“……”恶龙。

桑禾要松掌，却察觉御极有了新动作，他双臂于她外肩拢圈，也朝她手背方向分侧合掌，正是形成他双手包合她双手的姿势。

御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镜内世界危机四伏，你刚觉醒灵识恐生变数。进镜过程，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应。你只管感受我掌心温度，察觉我的方向，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直到我们都顺利进入镜中世界。”

“好，知道了。”

顿了顿，御极再次耐心嘱咐：“进入镜中世界，你亦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要轻易开启灵识或动用灵力。若有人跟你搭话，你绝对不能回应。当然，这些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必须跟我时刻待在一起。”

“御极，你好霸道啊。”

吐槽完，桑禾忍不住问他：“你以前……也对别的女生这样过吗？”

“怎么？”

御极反问她：“你想对我宣誓主权？”

“才不是。”

“……给你个机会。想好再开口。”

“听不见听不见。御极，你好磨蹭，快开始吧！”

“……”

“我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嗯嗯嗯！记住啦！”

桑禾回应后，御极才开始念诵咒语。

倏忽之间，顶头的浴灯熄灭。就在此时，浴缸外周散发出蓝火光芒，这光芒有些温热，连带着面前的镜子边框也点燃了蓝黑色火焰。古语低沉，御极念诵的咒语越来越快，桑禾甚至听不清后续是什么了。

她颇为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何种神奇变化，可御极并没打算给她窥视的机会，提醒自头顶压下来：“闭眼。”

“哦。”

在御极提醒后，桑禾闭上了双眼。

尔后双耳能听见潮水贯耳的声音，那水声时沉时浅，体感身下浴缸有浮荡宽水之意。后来御极告诉桑禾，这是在翻越时间海，而他们坐着的浴缸，则成了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漂海小舟。

……

就这般坐在浴缸小船上，不知这种漂浮感持续了多久，只觉听得那水声渐消，“舟身”自停，御极的提示再次从上空落下来，桑禾才睁开了眼。

入目，阡陌纵横，稻田相间。

他们身下的浴缸浮停在一条乡村小道上，水泥路的压痕纹线同水纹般，随浮力摇曲摆晃。

御极双手松开，桑禾便撑着浴缸边沿起身，落地时，她结结实实站在一条乡村小道上。

起身看到的视野要比蜗屈在浴缸中要更远，亦更全。

只见周遭阡陌将水稻田分得四四方方，宛若棋盘，格局有序。往前看，在稻田布设的远处是一大片自建民居，有破落的烂瓦房，但更多是有规有矩座落的清一色新式平层。

桑禾便很快想到外婆家，在她很小时候，外婆家前的山路修打成水泥路，泥瓦房也推倒翻修成这同款的蓝玻璃白瓷砖平层……结合房屋新旧，再推断她们现在的年代，桑禾想，应当处于千禧年后十年左右。

思忖间，御极也从浴缸中出来。他双足立定，浴缸浮游而动，动势间，桑禾回头正好撞见它隐消。

御极走到她身边，桑禾则指着那浴缸惊奇道：“不见了。浴缸怎么不见了？”

御极：“不必在意。到该回去之时，它自会再出现。”

靠谱的御极，靠谱的保证，桑禾很快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她所在的地方。她左看看，右看看，大概是因为在中午，正是午饭午睡的时候，所以路上基本看不到什么行人。

暴烈的日头将桑禾晒得抬不起眼，她的影子跟热萎缩似的，椭圆黑球般钉在她双足之下。

桑禾手作檐，盖上眉头问道：“这是哪里？”

御极望向远方，答：“困住裴星的记忆处之一。”

桑禾复盘：“镜面里是裴星五六岁的背影，看周围建筑有千禧年代特色，会不会是裴星记忆中留守生活的最初记忆？”

在她说完，二人身后忽响起一辆三轮车叮铃哐啷的震车声。

前座驾驶的是个老大爷，车后跨斗则坐着个年轻妇女，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跨斗上仍有运货的脏污痕迹，但此时除了人，只有三俩小行李。

车载他们由远及近，经过桑禾与御极时，桑禾看清妇女怀里的小孩，正是扎了俩羊角辫的裴星。

桑禾心道：这三人的关系，约是裴星、裴星的妈妈，以及裴星的爷爷吧？

车速中矩，他们从桑禾与御极面前擦身而过，直往道深处驶去。

看车向，在远方那些新旧交替的房屋中，将有某一处，即将成为裴星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