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契 第84章 坠浮光（二十四）

“她？师父，你说的她是谁？”

御极将目光移回凌轩身上：“你没见过的东西。”

东西？

凌轩听完心里怪不舒服，怎么能够用东西来形容人呢，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凌轩还想问御极为什么会遇到谢愉悦，又怎么会突然把她带到此地。却见御极的注意力早已不放在他身上，更不放在那张沾血迹的抽纸上，他甚至连里面的内容都不详看，就把那纸给回了凌轩。

太不对劲，这一点都不像他师父的作派！

无言，御极直接越过他，往裴星病房中去。

凌轩同隔壁的同事眼神一通交汇，也跟同着进了房。

御极进门，桑禾正好从卫生间出来，两相对望，桑禾同御极摇了摇头。

原是他们在车上时就商量好，要时刻排查金行邪祟突现的痕迹。

凌轩则看着桑禾，心里想的全是裴星为什么会血书写纸，写上谢愉悦的名字。

“孟医生。”

御极忽然叫住孟宁，孟宁立即回头：“怎么了？李警官？”

“裴星失踪前，有什么特别的怪事发生 ？”

特别的怪事……

李警官怎么又开始问这种问题？

孟宁托着下巴，脑海中顿时回想到一个画面。她表情看上去惴惴不安：“有。还真有一件怪事。”

踌躇接道：“但你们怕是难以相信。”

孟宁说着，领众人往那单人卫生间走去。

御极为首，凌轩与桑禾为侧，身后是其他警员，皆跟了过去。

眼见单配的卫生间不仅有马桶蹲厕，还设有一座大浴缸，浴缸上堆放各式昂贵洗浴用品。可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浴缸前设有一面大镜子，这大镜子并不算崭新，还可说得上廉价破旧，镜面更是有许多细小的刮花痕，显然是个老古董了，但那外镜框边却是极新，框边虽不至于夸张镶金，却也是纯银款式，看上去是新打造的，与旧陋内镜截然反差。

桑禾方才进来上厕所时，也注意到这面镜子，甚至动用灵识将其包括四周都检查清楚，但就如她同御极所默契交望：这镜子，没有任何邪祟气息。

——这面镜子，就是块平平无奇的普通镜子罢了。

然不知内情乾坤的孟宁还在同各位解释：“病房原先是没有这面镜子的，是小星主动开口要求的。”

凌轩问：“为什么啊？”

他所问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卫生间洗漱台上已经有面整理仪容仪表的镜子了，为什么裴星还主动要求要新的镜子？

凌轩：“也不算怪吧？好像也能解释？比如说……小姑娘喜欢洗澡照镜子？”

旁边立即有人不赞同：“谁没事洗澡照镜子？再说这天气洗热水澡肯定有水蒸气，水蒸气糊镜，怎么照？”

孟宁没认可任何一方，而是摇摇头道：“稍安勿躁，我还没有讲到事情的重点。后面，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发生。”

听她这么说，所有人的期待值都在无形中拉高。

凌轩止住话题的扯远，保证道：“你继续你继续，我们不打断你了。”

不同其他人期待后续的事，御极这时候插话进来，切入前话重点：“什么来历的镜子？”

孟宁本是要跳过镜子的出处，听御极问及，冥思苦想回忆起来。

“没有记错的话，这镜子是从一个手工老衣柜上拆下来的。”

顿声，孟宁边想，边徐徐道来：“据我所知，小星是从小跟着爷爷一起生活的留守儿童，直到她爷爷去世，小星才从江淮市的乡下来到兰陵市这边读书，而这个老衣柜，则是她爷爷亲手打造，后来留给裴星的唯一遗物，它也算陪着裴星一起长大的老物件。想来是小星从江淮到兰陵，顺带上的。”

桑禾看向御极，两人心里同时道：果然暗含玄机。

御极：“镜子边框不像自带的。”

孟宁明白他的意思，解答：“对，也是小星自己要求的。我试图问过她原因，但小星除了要镜子，以及要求给镜框打造银边外，其余一概闭口不理。”

御极：“除此你还知道些什么？”

孟宁冥思苦想了半天，如实相告：“抱歉李警官，我就只知道这些事。”

凌轩在旁点到桑禾：“师父，您要是想知道裴星更多事，恐怕得问谢同学。谢同学好歹跟裴星是同窗，知道的事情肯定比孟宁医生要多。”

桑禾有些心虚低下了头。

就算是神，也不能随意侵掠普通人的所有记忆。基于站在谢愉悦角度对裴星的了解，她只知道罗什星君传于他们的那些。

御极没有搭理凌轩，直接对孟宁道：“你可以继续。”

孟宁：“怪事的起始，要从我们给她安好镜子的那天说起。”

“我曾在镜子中……看到过两个小星。”

想起不日前的记忆，孟宁至今还有点后怕。

御极不再催促，抱肩静候，待她慢慢讲述。

那是给裴星安装好镜子的第一个夜晚。

晚九点半后，接近十点。孟宁照例推着治疗车，亲自来裴星病房查房。

她站在病房门口，隔门玻璃往里瞧，平日该亮堂的灯悉数熄灭，屋内昏暗，所幸那夜月光皎洁，从偌大窗外打下一口光束，光束的位置刚好到病床榻下。

虽然月光没能直接照在病床上，但那病床依稀可见没有躺人。

见到这儿，孟宁害怕了。

自从裴星重新入院，医院对裴星的监控很严密，包括但不仅限于无人看护时封死门窗，要在卫生间安装摄像头等，是孟宁不断为裴星的**抱不平，加之裴星从未有出格举动，高层才逐渐放松对其管控。

可如今窗大开着，病床上还没有人，她实在担心裴星会再次跳下去。

赶忙推门而入，开灯寻人。

不曾想，灯吱嘎一声并不亮，不仅主灯，房内其它灯包括备用灯都没有要给面子的意思。

无奈，孟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手机灯来寻人。

“小星？”

灯照缓缓往前，孟宁屏息踮步来到裴星的床前。

待看清床上动静，孟宁咦的一声愣住——不对啊，床上有人！

梅花香来，孟宁看到床上的人慢慢转过头。

木偶？！！！

孟宁脚一软，在那木偶人对她桀桀怪笑后轰然摔地。手机跟着甩开老远，孟宁抖着身要爬跑出房间，窗外又有大风刮来，冷且猛，吹得孟宁双足灌铅生冰似无法动弹。

心灵感应般，孟宁身顿，缓缓扭身回瞧。那邪冷风居然掀开了被角，露出床上所憩之人样貌。

风吹开的半角，显露出的竟然是……枕头？

孟宁有点说不清楚她当下什么感受，只觉得荒谬，刚才她明明亲眼看到木偶在笑，可眨眼再见，却只是个枕头？

她茫然了，不知道该相信自己的感觉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忘记在地上坐了多久，与那枕头遥相对望多久，直到确定眼前床上正睡的只是个枕头，直到静谧万分，开始听见卫生间传来滴答水声，孟宁才恍然回神，有了新动作。

她踉跄起身，攥紧手机朝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门没关，手按厕灯也不亮。

孟宁只好移挪手机灯往前照，洗手台磨砂玻璃即刻折射斑驳水痕影，孟宁得再往前，才能看到卫生间内全景。

她曲指敲了敲门，问道：“裴星？是你在里面吗？”

没人应答。

于是孟宁又道：“我进来咯？”

就在孟宁踏出小步伐要接近，浴缸忽有水声波动。

孟宁心头一紧，偏头看向洗手台上的镜子，而她这个角度，正好能通过台镜，正对看清银镜中的画面。

裴星一直都坐在浴缸中，察觉孟宁窥探的目光，她徐徐摆过头，蓦然回眸，诡异微笑。

本来已够瘆人，可接下来一幕震惊得孟宁直哆嗦。

只见镜中本该跟着侧头的裴星仍是端直身躯的模样，她阴沉沉的看着前方，刘海要比浴缸中的裴星要长，半遮住的眸珠子麻木无神，宛如造宫栩栩如生的提线木偶。

孟宁吓得手机再次摔在地上，因灯被遮盖，光经瓷砖地板折射平地乱线，倒也能隐约分辨浴室里的情况——银镜中，裴星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裴星！

……

听到这，众人皆想：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是挺够吓人的。但如果是假的……那便是怎么想都想不通了。孟宁医生没必要编个一眼打假的鬼故事吧？裴星在兰陵第一医院里的事务都是由她全权负责，闹出些匪夷所思的怪事对她完全没好处。

御极问孟宁：“你之前怎么不说出来？”

他意所指，正是一开始李伟业问过孟宁的话：【裴星失踪前，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吗？】

若据孟宁所说的诡怪与害怕，她就该第一时间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坐在浴缸里面照镜子，不也算种特别的表现吗？可当时李伟业问她时，她却根本没有说及这事。

凌轩等人跟着反应过来：“对啊孟宁医生，为什么你一开始不说呢？”

孟宁则道：“并非我不想说。”

回忆的后续如风飘过，没错，这件怪事还有结尾：自裴星面向她之后，突然对她说了一句话——“猜猜，我是谁？”

自那日，孟宁就开始频繁做噩梦。

有时是梦见病房里的木偶掐她的脖子，有时是梦见镜子里的两个裴星死死盯住她，而更多时候，是梦见裴星坐在浴缸对她笑：【猜猜，我是谁？】

虽然裴星没有多说什么，但孟宁直觉，那笑容是一种警告。再加之整个过程都只有她一人参与，发生的事情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所以非必要，孟宁一直不敢轻易提及这件事。

事有曲折，亦有合理解释，众人面上尽管难表认同，心底却多少被说服了。

话到这里，御极没有再问她什么，而是朝那银镜走去。

其他人要跟过来，御极却阻道：“你们可以出去了。把门关上。”

转眸又向桑禾道：“你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起来，因见御极表情严肃正经，大家伙儿固然疑惑，还是按照话里意思退出门去。随关门声轻响，整个卫生间就剩御极与桑禾两人。

桑禾朝门看，灵识开启的视野中，众人并没有离去。他们守在门口，仍旧是你看我我看你的困惑与茫然。他们不明白“李伟业”为什么要和这突然冒出来的“谢愉悦”单独留下。

此方，御极挥手，一抹灵源由掌心逸现，很快罩住整个卫生间，是为切割时空的屏障。

自那灵障出，洗手台上水龙头往下坠落的水滴于半空停滞，不仅是间内，间外那些人亦是静止不动，挠头的，手僵直放在头上；摸鼻子的，手指一直贴在鼻头；而微微叹气的，则嘴不合拢顿停原地。

桑禾收回视线，问御极：“你怎么把时间暂停住了？”

御极看向银镜，答：“我们需往此镜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