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契 第70章 坠浮光（十）

混沌意识，桑禾隐约有感，她是倒在一片檀香气中。

困意涌袭，这一次她再没有受浑浑噩噩的梦境侵扰，如大病见缓，终于能稍微安睡。

在桑禾欲要倒下，御极迅速接住她，并将她深搂进怀抱。

暗中连接戒契，方知桑禾无碍。

但御极仍是疑惑，看向罗什星君，问道：“她为何又睡过去了？”

罗什星君赶忙蹲下身，剑指并拢，起诀定额心。

好半会儿，星君道：“无碍，她只是太累，也需要时间适应有两颗元珠的五瞳水芝丹。让她睡到自然醒吧。”

忽又感慨：“还好有那龙灵护体，不然桑禾小仙恐怕连两周的弥留时间都过不满。”

御极：“什么意思？”

“我低估五瞳水芝丹的吞噬之力了。它与两颗元珠一道相融，引起身内灵力波动，这波动对势弱的桑禾小仙来说，大大削减她承接能耐，极险。”

御极绷着脸：“既然如此，便不该让她自己选择是长痛，还是短痛。”

罗什星君紧忙解释：“无论是将元珠一颗一颗地嵌融进五瞳水芝丹，还是两颗一道嵌融，都会引起灵力波动……桑禾小仙在缚灵城曾用全力祛除比她高深极多的无脸祟，实在耗费太多元气。想来，这也是她为何这些时日总是昏睡难醒的原因。”

说到无脸祟，罗什星君的目光快速扫过桑禾脖颈。

昨日为桑禾取火睛珠与残修时，他就已察觉阴玉的存在，只是当时重点在于取炼火行元珠，阴玉之事御极未主动提及，他也不便多问。

今日，终于有机会问上一问。

罗什星君：“大人近来可去了西境？”

御极一眉微抬，懒得回答。

西境，又名西境妖域。

其域夹于人境与冥界之间，位属西境深漠中心的绿洲之地。

同所有害虫益虫之分，妖也有良妖与恶妖之分，而西境妖域住着的妖，大多是不问世事，安分守己的，关着门过自己生活的良妖。

良妖良妖，恶势不交，是以心思单纯，不沾人腥，亦不兴风作浪，所以天界对他们内部生活几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御极不爱搭理人，罗什星君自也司空见惯，他心知，只要御极没露出不耐烦神色，问到他愿搭理的问题，总能得到大致答案。

便继续道：“潜藏在西境妖域的‘彧罗’，可是大人杀掉的？”

罗什星君口中的“彧罗”，正是作乱已久，杀戮生啖过无数村庄的山猫恶妖，亦是桑禾项上阴玉之侧，融作另半环的山猫妖丹。

“彧罗”同六臂猿怪“摩刹”曾在除邪榜排列第四与第三，只不过后来那“摩刹”得道，竟是摇身做了一方土神仙，改邪归正了。

有四三，自然不得不提二一。

这第二名，乃为没落神族圣鲛族，其于千年前，就被压制障山下。有传闻，祂伏制在守泉山的八重地宫；仍有传闻，说此镇压的主，是圣鲛族最后一尾鲛人，偏可惜自轻自贱，放弃神骨，堕妖鬼。

至于榜首，也属神堕魔的大人物，亦早伏诛，据说，是个龙族。

大抵因榜首与第二都是神族，为天界中人，所以帝尊为了天界声誉，并未公布这二人身世，也禁令知情人透露。

于是千年过去，知道此二位信息的人少之又少。

这也是大家最多只依稀听说他们的族别，却丝毫不知道他们是何来头，更不知何方姓名的原因。

……

罗什星君如此问话，御极心中也就了明，他这是发觉阴玉之事了。

但他既赠于桑禾，便无所谓暴露不暴露。

于是御极淡然道：“鲤颂太磨叽。彧罗被我先找到，我就顺手杀了。这取得的妖丹，自然属于我。”

“磨叽？顺手？！啊呀呀！！”罗什星君却是突然起身，双手抱头顾不得他最在乎的优雅。

“龙君大人呐！你又这般没经过鲤颂大人的同意，就私自抢了他的任务！！”

御极根本满不在乎：“那又如何？”

又凉凉嗤笑，嘲声道：“抢都抢了，他还敢过来打我不成？”

“他当然不敢。”

罗什星君几乎要哭出来了：“但他敢打老君我啊！”

“你每次抢了他的任务，他就追着我打！凭什么？就因为我是给你派任务的那位星君吗？”

罗什星君情绪激动，音量自沉不到哪里去。

御极冷啧了声，捂住桑禾的耳朵。

星君向来察言观色，知进退。见到御极表情终于不耐，委屈巴巴收声，人格类型由外耗型转内耗型。

不为别的，反正鲤颂铁定要揍他，但要是他再唧唧歪歪，揍他的，可就不是鲤颂一人了。

是要被一人揍，还是被两人揍，罗什星君还是拎得清的

——还是莫要惹这恶龙了。恶龙！

罗什星君反应，御极当置若罔闻，他现在满心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五瞳水芝丹需要融嵌五颗不同行类的元珠，现已有火行元珠同木行元珠。

两颗元珠与五瞳水芝丹相合，五瞳水芝丹在汲取它们滋养的同时，它们也在反过来压制五瞳水芝丹。

因此，现在桑禾所能拥有的余寿，必定比之前要多。

于是御极对罗什星君道：“除邪师命簿，借我一用。”

罗什星君缓了缓心情，默默现出了簿册。

因御极没有权限，所以罗什星君干脆自己翻开，为他直将答案念出来：“夏桑禾，满月夜，殒。”

御极：“具体是哪时候的满月夜？”

罗什星君立即掐诀计算，尔后越算，神色越怪异。

御极显然察觉，问道：“怎么了？”

罗什星君大受打击看向他，答：“算不出来。我居然算不出来。”

怎会算不出？莫非出了什么纰漏。

御极朝他伸手，拿了那命簿，罗什星君与他通灵，方看见桑禾名下，自动出现的寿元当真只有三字“满月夜”。

再看向其他人的，皆有零有整，直叫分秒都精确到双数。

御极不悦，将命簿哗啦合上：“今月已过十五，最近的‘满月夜’，只能在下个月。”

罗什星君便即刻算道：“今日三月十八，已算月中下旬。舍算桑禾小仙已过去时间……四周，正好是四周，比初时多了两倍时间。她需在四周内，寻到下一颗元珠。”

此话不差，多一颗元珠，桑禾能活下来的时间就能多一分延长。

若说分离五瞳水芝丹需尽快，那寻到元珠更是迫在眉睫。

但最叫人发愁的，还在根本原因：桑禾要集齐的元珠，非但需要她本人亲自祛除，还需要等特殊契机，并不是随随便便祛除邪祟就能得到相应元珠。

此特殊契机，用人界玄话来说，便是缘。

缘由前世今生所结，故而善恶到头终有报，缘分妙不可言。

缘分总是可遇而不可求，便代表祛得一颗能与五瞳水芝丹相融的元珠，或等上一两天时间，或等上三四月时间，更甚，花上一年半载的功夫才得到蛛丝马迹线索，也是常有的事。

而桑禾要想在一月有余时间就快速集齐另外三颗元珠，明显是不可能的。

愈想，御极的脸色愈不好看。

他是如此讨厌，这般被牵制的感受。

罗什星君见御极许久不言语，那搂住桑禾的臂膀，微乎其微收紧了些，便猜测他在思忖另外三颗元珠后事。

罗什星君：“龙君可是在盘算将自己接下来的任务，转让给桑禾小仙？”

御极便顺话问：“我接下来有何行类的任务？”

罗什星君坦然道：“上面的还未指派。我也不清楚你接下来会有哪些任务。”

御极深呼一气，沉道：“那我上天界去催。”

“催不得啊催不得。”

罗什星君连连摆手：“龙君可是知道的。除邪师要接的任务只能等，或两位除邪师私下签契转让，否则无效。何况桑禾小仙的任务，须得桑禾小仙自己等，得到元珠之力才更深厚。”

言下之意就是，桑禾要么老实等，要么去找其他除邪师，签契转让。

签契转让得来的任务，效力自是减半，除邪师们几乎都不屑于走这快捷途径，毕竟花同样的时间，为何弃优而求其次。

没必要啊。

而这等，时间完全被动，性质上同桑禾寻找元珠一致，可遇而不可求。

如此，左右堵塞，前后更是寸步难行。

御极不是甘愿屈于囚困之人，他迅速拿定主意：等桑禾醒来，他要直接带她去西境走一遭。

既有一个“彧罗”恶妖能潜藏在妖域而潜踪隐迹，那暗处，必然早藏满了各路凶害邪祟。

主动撞遇，好过被动等待。

御极这方定了心，罗什星君那方也想到了什么。

他略带欣喜，倏忽喊着：“鲤颂大人！”

御极：“……？”

罗什星君赶忙道：“上次我同柳方星君喝酒，她跟我提到，鲤颂大人近期要有大忙了。有个道行不浅的金行类邪祟，在某个学校残杀了不少学生。”

罗什星君眼睛一亮：“若是鲤颂大人愿意转让那邪祟的任务，或许可以叫桑禾小仙试试。”

金行元珠，得此元珠可固本元神，要是能够先得到它，桑禾牵制住五瞳水芝丹的力量亦会加倍，对取下两个元珠也更有胜算。

想罢，御极问：“是何方邪祟？”

罗什星君立即道：“怨魂献舍。”

*

“会动的照片？！”

凌轩大张的嘴巴，简直可以塞下整颗鸡蛋。

李伟业听完张伟的话，再搭配他略显惊悚的神情，心里多少也跟着发怵，但转眼看见凌轩大大咧咧的傻样，刚起的惧意，也要笑没了。

终是摇了摇头，对凌轩叹了口气。

凌轩立即会意，师父那眼里的意思，分明是：“收敛点吧凌轩，你是个警察，应该稳重点。”

于是乎，凌轩把双手搭在腿上，很不好意思地前后搓了搓。

张伟不明所以，以为李伟业他们是在笑他，便愠怒道：“我说的是真的！那张照片，真的在动！”

李伟业赶紧安抚地朝张伟压了压手臂，意思是张伟误会了，他没有说不信，笑也并非轻视。

“那你能跟我们说说，是怎么一张会动的照片？”

敛尽思绪，李伟业摆出职业严肃脸：“又是怎么莫名其妙出现，怎么莫名其妙不见的？”

约摸是李伟业与凌轩自始至终都没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对他，张伟也是知道自己说的话神神叨叨，若换做旁人，可能连听都不愿意听，就直接把他送精神病院去了。

张伟觉得意外，除此，心里还有些莫名感动。

因这感动，他慢慢放下防备，心情也没有刚才那般激动郁愤。

“事情的开头，得从裴星起死回生事件曝光那日说起……”

后倾回身，张伟端坐在椅。

垂目下，面已经开始发坨，一如那晚，一口未动的发坨泡面。

碗内油印圈圈痕动，迷迷糊糊间，就叫人身陷惊悚困囿。

那晚终身难忘的悚遇，缓缓展开。

他清楚记得，那是裴星起死回生事件，登顶热搜的晚十二点钟。

因为熬夜的人很多，所以宋雨把期刊节目发上去没过多久，转发量就达好几万。

本以为只是小爆，但让宋雨和张伟都没有想到的是，短短不过半个小时，营销号们就对此事件进行各种添油加醋，流量生流量，裴星事件大风过境迅速传播。

那时，张伟因手头工作没做完，必须加班，而宋雨更不用说，是真的非常喜欢这个行业了，在同龄人都提倡躺平养生的环境，她偏背道而驰，天天加班通宵，不仅为了调薪，更为了能快点在这个行业深深扎根。

整个公司就剩他们奇谈组在加班，而留到深夜的人，就正好是宋雨和他两个人。

在公司里，两人也算关系融洽的同事兼搭档，张伟见宋雨忙得不可开交，临走又留下来，帮忙一起整理后续素材。

整理着整理着，突然很饿，叫外卖不划算，两人索性奢侈在楼下售货机买了两桶泡面来吃。

面泡好了，热搜也彻底爆了。

宋雨兴奋得要学猿猴跳，想来年轻藏不住事，对张伟也很信任，就在得意忘形的关头，跟张伟公开了她的底牌——

她拿到裴星在医院收档记录的遗容照片。

其实宋雨没打算把这张照片发出去的，一方面是真的吓人，另一方面若真发出去了，裴星家属告她侵犯肖像**权，她是要挨官司的。

宋雨花好几万买这照片，只想着，可以不发，但不可以没有。

神神秘秘拿出个设密U盘，可当宋雨把盘中唯一一个文件夹打开，文件里却一张照片都没有。

宋雨当时都愣了，说着“不可能啊，我就放在这里的呀”，如此来回打开又关闭，可没有，仍是没有。

……

“不对啊！”

凌轩疑问道：“你不是说那张照片是莫名其妙出现的？”

既然照片是莫名其妙出现，宋雨又何来，早就保存在U盘呢？

张伟即刻明白他的意思，道：“对！因为莫名其妙出现的照片，根本就不是宋雨买的那张。”

就在宋雨最后一次打开文件夹，那空白的文件夹里，猝然出现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裴星正身坠楼，身下之血还来不及淌出。

李伟业双手交握，撑在下巴。

他一针见血：“你的意思，新照片是裴星第一时间的坠楼抓拍图？”

神色惊恐，张伟隐隐混乱道：“对，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缓了缓，李伟业继续问张伟：“那你说的会动，是怎么个动法？”

张伟：“她明明是正面摔地，就像报道里写的那样脸朝地摔死的。但但但，但这照片里的裴星，居然在我和宋雨的眼皮底下慢慢转过了身。”

此话出，凌轩再忍不住大骇：“我去！”

“她面对镜头。”

边说，他边张手伸向两侧，在李伟业和凌轩目不转睛下，张伟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睁：“她像这样，自己掐自己，然后，突然咧开嘴巴。”

破音道：“她在笑！”

“她对我们咧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