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契 第69章 坠浮光（九）

“听见了吗？”

“你们听见了吗？”

只见那张伟举着个手机，疯魔般冲到李伟业面前，又朝勒抱他的凌轩喃喃失神，口里叽里咕噜在说着什么“有小孩在笑”，“怎么会有小孩子的笑”，“明明之前是没有的”……

大伯娘端出面托盘，瞟了眼外边乱糟糟的情况，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直到门口立的那几位客人望而却步，大伯娘才决意上前。

匆匆道：“哟，这是干啥呢，这么热闹。”

桌抵托盘，大伯娘麻利从盘上卸下一碗接一碗面，眼睛也没落下，看向张伟的目光如临大敌，又盯住李伟业欲言又止。

李伟业接收到视线，觉得头脑发涨，眉心酸痛。这会儿不仅要安抚张伟，还得安抚大伯娘了。

“大娘，没事，我这朋友只是有点情绪激动，都交给我来处理。”

强硬叫张伟冷静安坐，李伟业勉强抽出手，朝仍局促不安的大伯娘摆了摆手：“放宽心，您忙去吧。有我们在这里守着。”

话罢，李伟业又朝其他面色各异的顾客们双手合十晃了晃，招呼道：“打扰大家伙吃面了，真不好意思。现在没事了，大家伙吃面吧，吃面。”

毕竟李伟业还穿着警服呢，公家说话总有些许镇定民心的重量，那些稀疏吃客很快收回了注目，店外欲临门之客也没再掉头就走，大伯娘才嗫嚅未语，终是强颜欢笑说了句好好好，得亏有我们李警在。

李伟业安慰回笑，才算平了这突如其来的风波。

很快，张伟似乎也缓过神来，方才暴动的状态颇有偃旗息鼓的意味，整个人犯愣似的凝固在原地。

见其消停，凌轩拍拍张伟的肩膀，亦自顾自坐回自己的位置。

李伟业将三人的豌杂面摆好，瞥那张伟一眼，又与凌轩对视番，皆先打算沉默，静观其变。

正午头，店里来了越来越多人，闹剧同现上穹空中遮日飘散的云，风一吹，云飞走，天放敞光，想来时间越久，那片多事的云就要离得越远。

食香四溢，饥肠辘辘的凌轩起了筷，夹起小盘里一摊荷包蛋要大咬一口，张伟忽地又起动静。

“……你们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吗？”

又来。

凌轩忙慌噎住，半晌，如实回道：“听见了啊。”

张伟顿时抬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凌轩瞧张伟面色更显虚脱了。

张伟急迫追问：“小孩的声音，你也听见小孩的声音了？”

“什么小孩？我听见的就只有宋雨跟你在说话啊。”

凌轩当真迷茫，他也是早就听过视频里的内容，真是没有听见什么小孩的声音，再者，宋雨所在的地方显然不是人流量大的地方，初听风声呼呼，她当时不是处于荒山顶之类的地方，就是在高楼天台地方，无论前者后者，这些个地方都属危地，怎可能会有一群小孩呢？

而且就算有，熊孩子的声音大多嘹亮吵闹，发声肯定不会叫宋雨的声音遮蔽。

张伟立即道：“就是六七八岁的那种小孩声啊！！一群小孩在笑！”

凌轩显然没有听到，与李伟业相觑几秒后，李伟业试探地问：“小张，你是因为没睡好，出现幻听了吧？”

幻听？

张伟显然被这两个字安慰住，便又神经质地问李伟业：“李警官，你呢，你有没有听到？”

李伟业当然是摇头。

凌轩一副“看我就说吧”的表情。

凌轩：“阿伟，你要不等下去医院找医生给你开点安眠的中药，中药好，肯定比你吃西药有效果。”

李伟业：“面坨了，先吃面吧。”

话罢，他执筷，率自吃起来，凌轩也没什么想说的了，重新夹起那荷包蛋。

张伟却是犟着，好半天，他突然提起了一件事。

是宋雨曝光裴星“起死回生”后，他帮忙整理后续素材时，遇到的一件怪事。

也是自从宋雨失踪，让他深陷噩梦的梦境镜头之一。

张伟：“我一直在做‘奇谈’类节目，说实话，奇谈节目都会带不少噱头，只有往灵异里面夸大，才有人愿意看。每期节目的最后，也必须引申科学的解释和正能量引导，才能保住下一期的发放。所以大多期奇谈根本文不对题，纯属虚构。”

“可是‘裴星’的事情，我和宋雨都觉得不简单，她的事情太反常了。只是存在，就是怪。”

说到裴星，李伟业和凌轩双双放下筷子。

张伟猛速俯冲状将身子凑近桌，话冲他们说，可表情却是垂眼魔怔般自言自语：“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抓住‘裴星’的事情不放么？”

不及两人答应，张伟就自问自抢答：“除了顺势而为，还因为我看见过一张她的照片。”

凌轩身背发凉，他咽下一记口水，生觉吃掉的那荷包蛋仍扒在他喉间，难以下咽。

李伟业严肃道：“什么照片？”

张伟面无血色，脸面铁青：“她坠楼后的第一瞬间抓拍照片。”

“什么？！”凌轩大惊，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李伟业的声音却带了让人镇定的稳重：“继续。说重点。”

这会儿，张伟嘴唇，连同下巴都在抖：“它莫名其妙出现在我们组的素材库里，又莫名其妙不见了。”

凌轩：“那会不会是……”

厉声否决，张伟四指朝天发誓状：“我以我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发誓，我绝对没有看花眼！因为不仅是我，宋雨也看见了。还有……”

“那照片，会动。”

*

龙鳞现，薄冰同那蝉翼般将桑禾整个人都覆上一层。包括她身前化出真正形状的五瞳水芝丹。

覆冰禁术？！

御极抬手，火焰自掌心腾空，他想要化掉这层冰，阻止这禁术的展开。

罗什星君见状，赶紧出手挡住。

罗什星君：“龙君且慢！禁术已开，绝无倒流之悔！”

“此层冰晶并非纯害物，或许在最后关头能护住桑禾小仙。但你若强行驱灵抵抗，反而会让桑禾小仙迅速暴毙！”

才说完，两人发现桑禾的身体正徐徐产生改变，只见冰寒气绻绕，那覆冰下的肌肤开始慢慢平整光滑，岁月的沉淀正开始走反方向的钟，居然在分秒的行走间出现返老还童迹象。

——桑禾的容貌在重回稚嫩！

但很快，御极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桑禾的容貌确属在变回去，但那头发的颜色却纹丝不动，连同要深色些的银白眉睫都变得愈发雪白。

对于神来说，雪白是即将湮灭的颜色。

御极问罗什星君：“这是什么情况？”

罗什星君却顾左右而言他：“龙君，你亦是龙族之人，你应该很清楚，桑禾小仙眼下那几簇龙鳞代表的是什么吧？”

“御主护身。”

沉吟须臾，御极颇生低闷：“有龙曾经臣服于她，并对她许下生生世世守护的承诺。”

御极冷然的眼神多了分晦暗，那抹暗色，敛藏在意。

罗什星君：“对。御主护身。”

“那龙临死前，已经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化为龙灵，献予桑禾小仙。它生生世世都属于她。”

御极即刻接道：“他凭什么生生世世都属于她？”

冷冷嗤笑，却是连御极自己都没察觉的嘴毒：“死，便是死了。就算有这无趣的承诺，也并不能占有她。”

罗什星君：“……哦，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

御极显然不喜欢罗什星君的这声敷衍。

他挑眉微俯，眸凝定，那唇角虽是上扬，但罗什星君却感到不寒而栗的阴翳威压。

赶忙说：“对对对。你是龙，那龙也是龙，老君我也不太懂你们龙族秘术。只想来龙君法力无边，乃族内最强，龙君说什么自是有一定依据的，哈哈。”

御极沉眉，讽笑道：“你不必恭维我。什么法力无边？若真法力无边，我不至于找不回记忆，还不得不为了制杀识海之物，做这等世间上最无聊透顶的除邪师。”

话已说到渊源，罗什星君再是不敢继续详谈，主动话回最初，直明定论：“是是是。咳咳，看来，并不用着急寻到金行元珠，桑禾小仙就能提前恢复容貌。为桑禾小仙疗愈的龙灵应是生前有受压制，灵力孱弱，否则不用行这覆冰禁术，桑禾小仙便也不用受这禁术的副作用。”

说到“覆冰禁术”，御极也就明白了为什么罗什星君阻止他以灵火驱退。

龙灵终归是死灵，遇到御主生死存亡的关头，根本无法顾及御主最初的正常。

灵力内伤修复，容貌能够回退到正常已经是极幸运的状态了，也侧面说明此龙灵生前的主人，即为桑禾许下生世承诺的龙族，法力极其高深，该是修为造诣十分深厚的非凡之辈。

否则莫说成功将禁术顺利进行到底了，不在禁术期间反噬御主，叫御主状况更糟已属上上等结果；中等修者施术必中道崩殂，还要赔上寿元；这一般者，更是自毁修炼根基，七窍流血而死是道寻常。

总之，龙灵只让桑禾的毛发颜色变成神亡颜色，乃是正常中事，是以施法副作用，亦因其受限制。不然，该是直接叫桑禾悉数回归正常。

得明解惑，御极与罗什星君便不再出手多举，俩人静守，等待覆冰禁术自行收尾。

俄顷，冰寒气渐消，在欲散尽之际，覆结在桑禾身上的攀肤薄冰亦哗然融退。

珠露润留于桑禾每寸肌肤，那清丽元气的少女以她本来的容貌，再次回归这个世界。

五瞳水芝丹也仿佛进化了灵气，竟不用受罗什星君以外力收复，眨巴了几下白红二瞳眼，咻声消散在桑禾心膛前，表以回归主人体内。

长睫稍动，却是暂醒不过来。

桑禾躯动微摇，是以进入修灵休眠。